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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礦稅監

2026-06-07 17:28:38 作者: 為國戍輪台
  余文淵聽了宋士奎的話,陷入了沉思。

  萬曆中後期,萬曆皇帝為了填補內庫,大規模派遣宦官去地方擔任礦監、稅監。

  所謂礦監,以「開礦」為名,隨意指稱百姓的良田、祖墳、宅院下有礦,逼迫百姓出錢「贖買」,否則拆屋掘墳。

  名為開礦,實為勒索。本質上就是皇帝直接掠奪民財的爪牙。

  而稅監則是內廷派到地方徵收商稅的太監。

  稅監往往巧立名目,橫徵暴斂。

  水陸關卡、城鎮商鋪、集市、鹽、茶、竹木、牲口,甚至米糧、蔬果、雞鴨都要被稅監抽稅。

  同一貨物途經數地,需要重複徵稅,史書上稱它為「重征疊稅」。

  礦稅監的存在,嚴重打擊了明代的工商業,市鎮商業急劇蕭條,商戶大量破產、逃亡。

  《明史》記載:

  「大璫小監縱橫繹騷,吸髓飲血,以供進奉。大率入公帑者不及什一,而天下蕭然,生靈塗炭矣。」

  而這馬堂,正是萬曆皇帝派駐到山東的稅監。

  萬曆四十六年遼餉加派之後,又兼了一個專督遼餉催征的差事。

  這兩年山東各府各縣為了應付這位馬公公,不知耗費了多少心思。

  據說這位馬公公性情狠辣,最恨底下官員敷衍怠慢,凡是被他盯上的,輕則摘印革職,重則直接下獄,光是去年一年,經他手參倒的州縣官就有四人。

  若能把許元亨的事捅到馬堂那裡去……

  余文淵想到這裡,心頭忽然跳了一跳。

  這的確是一著殺招,卻也是一把雙刃劍。

  馬堂是內廷的人,行事向來不按官場規矩來,而且他是閹宦,向來為清議所不齒。

  他余文淵雖是三甲進士出身,在兗州府這些年卻也免不了與這些內廷派出的稅監、礦監打交道。

  逢年過節,該有的孝敬一樣不能少,該陪的笑臉一樣不能缺。

  可那都是台面底下的事,大家心照不宣,從不擺到明面上來。

  若是此番為了一個許元亨,把馬堂這把刀請出來,事成之後,他余文淵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因此余文淵遲遲下不了決心。

  宋士奎一直站在旁邊,拿眼角餘光覷著余文淵的神色。

  見他眉頭時緊時松,臉上陰晴不定,便猜到了七八分。

  這位余別駕,說到底還是在乎臉面,既想除掉許元亨這顆釘子,又想片葉不沾身。

  可天底下哪有這等兩全其美的好事?

  宋士奎當即問道:「別駕可是在顧慮馬公公的身份?」

  余文淵被他點破心事,也不掩飾,只是冷哼一聲:

  「那馬堂驕橫萬分,魚肉山東。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本官安能和那閹宦過往甚密?」

  宋士奎聞言,心中暗罵了一聲「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面上卻拱手道:

  「別駕所慮極是。不過依下官之見,此事根本不必別駕親自出面。」

  余文淵抬眼看他:「此話怎講?」

  宋士奎笑了笑:

  「下官的意思是,明日闔衙書吏皆在,眾目睽睽之下,別駕只管拿遼餉催征不力的事去質問許元亨。」

  「那許元亨的性子,別駕今日也瞧見了。此人吃軟不吃硬,最受不得旁人當眾駁他的臉面。明日別駕當著闔衙上下的面,一條一條地問他——」

  「秋糧開徵已近兩月,滕縣遼餉解額至今不過三成,他這知縣是怎麼當的?催科牌票發了多少?各鄉各里欠繳多少?他定然會拿什麼『民力已竭』來搪塞,那便是坐實了『怠誤軍國大事』的罪名。」

  「屆時,別駕不必與他多費口舌,只須當場具文,將他的怠誤情狀一條條寫明,再以府衙的名義通傳各縣即可。別駕是奉公督查,據實通傳,這是分內之職,便是說到巡撫衙門去,也是名正言順。」

  余文淵聽出了門道,目光微微閃動,卻仍不做聲。

  宋士奎繼續道:

  「至於馬公公那邊,自有下官去打點。屆時別駕在府衙高坐,片葉不沾身,那許元亨卻要吃不了兜著走。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余文淵聽到這裡,眉頭微微舒展開來。

  他想了想,最終下定了決心:


  「宋縣丞。便按你說的,明日公堂之上,本官要當著許元亨的面督查帳冊與遼餉事務。你回去通知許元亨,讓他做好準備罷。」

  宋士奎心中一喜,躬身笑道:「別駕英明。這一回,管教他吃不了兜著走。」

  ……

  次日清晨,卯時初。

  許元亨披衣而起,剛洗漱完,忽聽得門外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疊聲的低喚:

  「東翁,東翁起了麼?」

  許元亨換好官袍,朝門口道:「孫先生請進。」

  門被推開,孫師爺盯著兩個黑眼圈走了進來,顯然是昨天晚上沒睡好。

  他走到許元亨面前,抱了抱拳,面上滿是憂色。

  他嘆了口氣,道:

  「老朽昨夜思來想去,天快亮才合眼,可一合眼又夢見……唉,夢見些不吉利的。」

  許元亨理了理袍袖,笑道:「孫先生不必憂慮,本官自有分寸。」

  「東翁!」孫師爺見他這副不緊不慢的模樣,急道:

  「那余通判昨日被東翁當面頂撞,拂袖而去時臉色鐵青,分明是動了真怒。宋士奎那廝又跟在他身後嘀嘀咕咕,誰知道又在密謀些什麼?東翁今日若是再去公堂,只怕他們早已設好了局,專等著東翁往裡跳。依老朽之見,不如今日託病不去,先避其鋒芒……」

  「避?」許元亨截斷他的話頭,道:

  「孫先生且看,本官自有應對之策。」

  「唉!」孫師爺無奈地嘆了口氣,也不再勸了。

  這兩個月相處下來,他已經漸漸摸透了這個假知縣的性子。

  此人看似粗莽,實則心思縝密得嚇人,每走一步棋,身後都藏著兩三步後手。

  他這麼說,那便多半是真的胸有成竹。

  許元亨見他不語,便朝門外揚聲道:「秦虎!」

  秦虎應聲而入,抱拳道:「大老爺有何吩咐?」

  「傳令下去,今日辰時正,二堂議事。告訴闔衙官吏,余通判要當堂督查新造帳冊與遼餉催征事宜,所有人不得缺席遲到。另外,」許元亨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我之前讓你辦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回大老爺,您之前交代的事情一切順利。」

  「好,那今日一切按計劃行事。」

  秦虎也不多問,抱拳應了聲「是」,轉身大步去了。

  孫師爺在一旁聽了這話,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東翁,您還主動請闔衙官吏都到場?這不是……」

  「孫先生,你且管放寬心。」

  許元亨笑著拍了拍孫師爺的肩膀,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隨後拿起案頭的烏紗帽往頭上一戴,撩袍跨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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