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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余通判駕到

2026-06-07 02:00:42 作者: 為國戍輪台
  萬曆四十七年九月三十日。

  未正剛過,滕縣城北三里亭外官道上已是黃土墊道、淨水潑街。

  這日從卯時起,宋士奎便親自盯著闔衙的衙役灑掃庭除。

  三里亭的亭柱上新掛了兩盞燈籠,亭中石桌上也鋪上了猩紅的氈毯,還擺上了幾碟茶水果品。

  亭外沿官道兩側,二十八名衙役分兩班雁翅排開,俱是嶄新的皂衣皂靴,腰間繫著大紅綢帶,手執水火棍,站得筆管條直。

  縣丞宋士奎、主簿展華、典史馬成安、教諭左彰等大小官吏已是先到了,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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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許元亨也到了,孫師爺還在做最後的叮囑:

  「東翁,余通判官秩六品,按規制,您須得在亭外降階相迎——」

  「知道了。」許元亨點點頭,抬腳往亭前走去。

  宋士奎早已迎了上來,拱手笑道:

  「大老爺來得正好。下官方才接到快馬稟報,余通判的儀仗已過了北鄉李家橋,至多再有兩刻鐘便到。」

  許元亨點了點頭,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後笑道:

  「宋縣丞布置得確實周全。」

  「大老爺說笑了。」宋士奎擺手道,「迎接上官是下官分內之事,不敢不盡心。只是……」

  他說著,忽然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道:

  「下官斗膽提醒大老爺一句,這余通判最重官箴,大老爺待會兒若是有什麼話拿不準,不妨先讓下官去應對。」

  許元亨聞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宋士奎一眼,卻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到亭前階上站定,目光投向官道盡頭。

  宋士奎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裡有些發毛,卻又不好再說什麼,只得訕訕退到一旁。

  約莫兩刻鐘後,官道盡頭揚起一陣黃塵。

  先是四面「肅靜」「迴避」的虎頭牌,接著是八名騎馬開道的府衙兵丁,再後頭是一乘青帷官轎,轎旁跟著兩個青衣長隨。

  轎後又是八名騎馬護衛,隊伍雖不算浩浩蕩蕩,卻也頗有幾分威勢。


  宋士奎搶步上前,高聲道:

  「滕縣縣丞宋士奎,率闔衙官吏,恭迎余通判大駕!」

  他這一聲喊,身後二十八名衙役齊刷刷單膝跪地,水火棍往地上一頓,悶響如雷。

  展華、馬成安等人也紛紛揖讓參拜。

  青帷官轎穩穩停在亭前。

  轎簾一掀,余文淵彎腰出轎。

  這余文淵四十出頭,中等身材,麵皮微黃,穿一身六品鷺鷥補服,腰間束著銀花腰帶,倒是頗有官樣。

  許元亨這才上前兩步,拱手道:「滕縣知縣許元亨,參見余通判。」

  余文淵微微頷首,抬了抬手道:「許知縣免禮。諸位都起來吧。」

  眾人這才敢站起身來。

  宋士奎已快步迎上前去,滿面堆笑,拱手道:

  「余通判一路鞍馬勞頓,許知縣和下官已在縣衙二堂備下薄酒,為別駕洗塵。別駕請——」

  大明官場上常以官職的雅稱相稱,這裡宋士奎所稱的「別駕」就是通判的雅稱。

  余文淵聞言點點頭,上下打量了許元亨一番,道:

  「這位便是新任許知縣?果然年輕有為。」

  話說得客氣,語調卻有些居高臨下。

  許元亨拱手道:「余通判謬讚。下官初到滕縣,諸事尚在摸索,若有不當之處,還請余通判多多指教。」

  「好說。」余文淵點了點頭,這才轉身上了轎。

  一路上,宋士奎跟在轎旁,殷勤備至。

  一會兒指點沿途街景,一會兒說起滕縣風土人情,余文淵不時點頭應和,偶爾朝許元亨瞟上一眼,卻並不多言。

  到了縣衙二堂,已是掌燈時分。

  堂內已經擺了張花梨木八仙桌,桌子上,碗盞杯盤擺了滿滿當當。

  余文淵當仁不讓地在首席坐了。

  許元亨在主位相陪,宋士奎打橫坐在余文淵右手邊,展華、馬成安、左彰依次在下首打橫。

  馬守誠並幾個有頭臉的鄉紳則在末座相陪,秦虎帶著幾個快班衙役在廊下站班,孫師爺依舊在許元亨身後的一張矮杌子上坐了,隨時備著替自家東家擋話。


  開席之初,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宋士奎頻頻舉杯,一會兒說「余通判一路風塵勞苦」,一會兒又夸「大老爺到任以來政通人和」,把場面上的功夫做到了十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就在這杯盞交錯、笑語喧闐之際,余文淵忽然擱下酒杯,隨後輕輕咳嗽了一聲。

  滿桌的說笑聲頓時靜了下來。

  「許知縣。」余文淵的語氣忽然轉冷,與方才判若兩人。

  「下官在。」許元亨放下筷子,神色不變,「不知余通判有何示下?」

  余文淵冷哼一聲,隨後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拍在桌上:

  「本官啟程前,讓戶房核算了各縣遼餉解額。兗州府一十二縣,眼下十一個縣已解到七成以上,有幾個縣甚至解到了九成,唯獨你們滕縣,只解了三成。」

  余文淵說著,屈指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嚴厲道:

  「許知縣到任已近兩月,這催科之事,你是怎麼辦的?」

  此言一出,堂內方才還算融洽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許元亨正要開口,余文淵卻截口打斷了他:

  「本官知道你要說什麼,無非是帳冊被焚、交接不順。可朝廷不管你這些由頭。再過三月便是年底考成,若遼餉仍解不足額,莫說你這個知縣,便是本官也要跟著吃掛落!」

  這話說得極重,許元亨身後的孫師爺暗叫了一聲「苦也」,為許元亨捏了一把汗。

  許元亨卻依舊不慌不忙,拱手道:

  「余通判容稟。下官到任以來,一面清查帳目,一面派員下鄉核實災情。滕縣連年大旱,去歲秋糧欠收,今歲夏糧又遭蝗災。並非下官懈怠催科,實是民間脂髓已竭吶。若不顧民力強行催征,恐激起民變,屆時更難收場。」

  余文淵聞言冷笑道:

  「許知縣,你這是在給本官訴苦嗎?」

  「不敢。只是確有難處。」

  「難處?」余文淵冷哼一聲,道:

  「誰沒有難處?許知縣,你有你的難處,可兗州府也有兗州府的難處,朝廷有朝廷的難處!」

  「許知縣,你是牧民之官,是天子的門生!朝廷加派遼餉,是為遼東戰事,是軍國大事。你拿民力說事,推三阻四,便是心裡沒有天子,沒有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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