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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穩坐釣魚台

2026-06-06 02:04:58 作者: 為國戍輪台
  萬曆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三。

  辰時將過,一騎快馬從北門馳入,直奔縣衙。

  馬上之人身穿皂衣,腰間懸著一塊兗州府的腰牌,到了衙門口翻身下馬,將一封蓋著府衙關防的公文遞進了門房。

  門房不敢怠慢,立刻層層遞上。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這份公文便遞到了許元亨的值房。

  「大老爺,」值堂衙役遞上公文,躬身稟道,「兗州府遞來的公文,加蓋了通判余老爺的關防,說是急件。」

  許元亨擱下筆,接過公文。

  封套上赫然印著「兗州府通判余」的朱紅關防,左下角還批著「即送滕縣正堂許」幾個字。

  他不動聲色地拆開封套,抽出內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公文寫得很短。

  抬頭是「兗州府通判余文淵為督查滕縣新造帳冊及遼餉事宜事」,正文不過百十字,但措辭卻頗為講究。

  先說了「據報滕縣後宅走水,帳冊焚毀,合縣交接未畢」,又說了「遼餉乃朝廷第一要務,征解不容遲誤」,末了才道明來意:余文淵將於九月三十日親臨滕縣,督查新造帳冊進度及遼餉催征事宜。

  許元亨看完,沉吟了片刻,對值堂衙役吩咐道:

  「去請宋縣丞過來一趟。」

  不消片刻,宋士奎匆匆趕到,拱手道:

  「不知大老爺相招,下官來遲了。」

  「宋縣丞請坐。」許元亨指了指案側的椅子。

  宋士奎坐了半個屁股,身子微微前傾,一副隨時聽候吩咐的模樣:

  「大老爺喚下官來,不知有何示下?」

  許元亨道:「余通判要來滕縣巡查了。」

  「哦?」宋士奎立刻做出一副關切的模樣,「余通判要來?不知是因何公幹?」

  許元亨將公文往案上一擱,說道:

  「余通判說,滕縣後宅走水,帳冊焚毀,府衙甚為關切。為免交接延誤、遼餉催征受阻,他要親自下來督查新造帳冊及遼餉事宜。公文上說,九月三十日蒞臨滕縣。」


  宋士奎心裡早有了底,但面上仍是一派鄭重,上前兩步,雙手捧起那份公文細細看過,隨後連連點頭道:

  「大老爺,余通判在兗州府分管糧馬,正是咱們的頂頭有司。他親自下來督查,足見府衙對滕縣帳冊焚毀一事的重視。依下官看,這是好事。正好讓余通判親眼看看,咱們滕縣雖說遭了火,可新造帳冊的事半點沒耽擱。余通判回去之後,也能在知府面前替大老爺美言幾句。」

  許元亨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宋縣丞說的是。本官也正想著,既然余通判要來,那就把新造的帳冊整理齊備,屆時請他過目。遼餉催征的底冊也備上一份,免得府里說咱們辦事不力。」

  宋士奎笑著回道:

  「大老爺放心,戶房那邊日夜趕工,新帳冊已經有了七八分眉目。下官回去就催鄭經承,務必在余通判到滕縣之前,把帳冊謄清備好,絕不叫大老爺在上官面前失了體面。」

  許元亨點頭道:

  「如此甚好。還有接待的事,余通判官秩六品,按規制,咱們須得在南門外三里亭設接官亭,備儀仗、轎馬、酒席。宋縣丞在滕縣多年,這些迎來送往的規矩比本官熟,接待的事便由你全權安排。」

  宋士奎拱手道:「下官遵命。定當辦得妥妥帖帖,不叫余通判挑出半點毛病。」

  許元亨微微一笑:「那就有勞宋縣丞了。」

  宋士奎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拱手告退。

  他出了值房,臉上的笑意便淡了幾分,換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得色。

  他快步回了自己的值房,關上門,提筆便寫了一封簡訊,封好之後叫來貼身心腹,低聲吩咐道:

  「快馬送往滋陽,交給余通判親啟。九月三十,恭候大駕。事成之後,另有一份程儀奉上。」

  心腹領命而去。

  宋士奎坐回太師椅上,拿起茶盞呷了一口。

  外頭秋日正好,一縷陽光從窗欞里透進來,落在青磚地上,照得滿室亮堂。

  他只覺得今日的茶,比往常格外的甘醇。

  ……

  另一邊,許元亨的值房內。


  宋士奎走後,孫師爺從屏風後轉出來,看著許元亨,憂心忡忡道:

  「東翁,這余通判來得蹊蹺啊……此時突然來滕縣督查,這其中怕是大有文章。老朽斗膽說一句,東翁是不是該備些銀子……」

  「備銀子做什麼?」許元亨抬眼看他,「他是來督查公務,又不是來打秋風的。」

  孫師爺見許元亨對此事似乎毫不上心,有些急了,他靠近了兩步,苦口婆心地勸道:

  「東翁,上官下來督查,多少需要打點一二,這是大明朝做官的規矩。余文淵是正六品的通判,您是七品知縣,官大一級壓死人。他來了滕縣,就算挑不出咱們的毛病,只需回府衙後往考功簿上添幾筆,三年後考成,東翁的烏紗帽便坐不穩了。」

  他越說越著急:

  「老朽在衙門裡二十年,見過多少精明強幹的知縣,就是因為得罪了上憲,考評上被寫了『浮躁』『乖張』幾個字,前程就毀了。東翁莫怪老朽說話直,只是這大明朝做官,哪有不打點上司的?東翁您到任以來,一不拜客,二不送禮,三不往上頭打點半分。如今余文淵親自下來了,若再不做些人情,恐怕……」

  「孫先生。」許元亨忽然打斷他,抬起頭,問:

  「你當真以為,余文淵此番來滕縣,是為了打秋風?」

  孫師爺一怔。

  許元亨繼續說道:

  「依本官看,他此番前來,多半就是宋士奎的手筆。既然是為了宋士奎來的,本官再給他備銀子,豈不是拿銀子去打水漂?」

  孫師爺聽了這話,心裡一琢磨,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可那臉上的愁雲卻更重了:

  「若真是如此,那豈不是更糟?宋士奎搬來的救兵,擺明了是衝著東翁來的。東翁,咱們……」

  「孫先生不必過分憂慮。」許元亨擺了擺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蚤蛇出洞,正好打准它的七寸。此事本官自有計較,你不必多慮。」

  孫師爺見他說得篤定,雖不知他心裡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卻也不好再勸,只得拱手告退。

  走出值房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見許元亨已重新提起筆,若無其事地批起了公文,仿佛沒那余通判放在心上。

  孫師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自去了。

  他走後不久,許元亨忽然擱下筆,抬起頭來,對值堂衙役吩咐道:

  「去把秦班頭叫來。」

  不消片刻,秦虎大步進了值房,抱拳道:「大老爺有何吩咐?」

  許元亨先問:「侯貨郎最近可有消息遞進來?」

  秦虎搖頭:

  「沒有。上一回遞消息還是五天前,猴二說在南邊幾個村子又訪到了兩個知情的老人,正在慢慢打探。大老爺知道,這種事急不來,問得急了反倒惹人起疑。」

  許元亨點點頭,又道:「耳房那邊呢?這兩日可有什麼動靜?」

  「安靜得很。」秦虎道,「王媽媽照舊每日辰時起來,在後院轉兩圈,然後就坐在耳房裡做針線。弟兄們輪班守著,連只野貓都沒放進去過。」

  許元亨聞言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來,從案頭拿起那份公文,折好揣入袖中。

  「走,去耳房。」他說著,已大步跨出了值房。

  秦虎連忙跟上,走了兩步才問:「大老爺,您是要……」

  「有些話,是時候該說清楚了。」許元亨頭也不回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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