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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魑魅魍魎

2026-06-05 21:33:03 作者: 為國戍輪台
  兗州府治在滋陽縣,距滕縣約三百里。

  這滋陽縣乃是兗州府首縣,府縣同城而治,城中街衢縱橫,商肆林立,比滕縣熱鬧了不止十倍。

  府衙坐落在城中央偏北的府前街上,坐北朝南,五開間的大門巍然矗立,比滕縣縣衙氣派了何止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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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衙二堂東首,有一間兩進的屋子,便是通判余文淵的值房。

  外間是接見下屬、處理公務的所在,裡間則供他日常歇息。

  此刻正值申末酉初,秋日天短,日頭已偏到了屋脊後頭,值房裡早早掌了燈。

  值房內,通判余文淵正坐在書案後。

  此人四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麵皮微黃,生得不算出眾,可一雙眼睛卻頗有神采,他此刻正盯著案上那封拆開的書信,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信自然就是宋士奎寫的。

  內容大致是說滕縣新知縣到任後行事乖張,近日又收留了一個攔駕告狀的瘋婆子,那婆子自稱南鄉人,話里話外竟隱隱指向五年前周家莊那樁舊案。

  信末,宋士奎寫道:

  「此老婦來歷不明,言語含糊,狀詞顛三倒四,顯系瘋癲。然許知縣非但不予斥逐,反將其安置於縣衙耳房,派專人看護,似有深意。弟恐有人藉此生事,翻出陳年舊案,蠱惑視聽,以攪亂滕縣目下催科大局。兄台久歷刑名,當知地方上最忌重翻舊案,一旦開啟此端,則闔府上下人人自危,往後政務如何推行?」

  余文淵將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裡便沉一分。

  萬曆四十二年周家莊的滅門案,當年在兗州府也曾轟動一時。

  案子最後是宋士奎經手辦的,對外說是白蓮教匪所為,斬首若干、擒獲若干,具文上報時還添了幾筆剿匪的功勞。

  那時余文淵正好任兗州府推官,專管一府刑名,宋士奎的呈文遞到府里,便是經他的手核轉的。

  說實話,那案子稍一細看,便是疑點重重。

  可宋士奎銀子給到了位,人證物證一應俱全,又有剿匪斬首的功勞擺在那裡。


  畢竟彼時朝廷正嚴打白蓮教,兗州府也需要這麼一筆剿匪功績向上頭交差。

  余文淵思量再三,最終還是在呈文上批了「核轉」二字,蓋了自己的印信,遞到了知府案頭。

  這一批,便再也撇不清干係了。

  此後這些年,宋士奎每年逢年過年都會送銀子過來。

  余文淵起先還推辭過兩回,後來便漸漸慣了。

  這些銀子,再加上底下各縣知縣、縣丞逢年過節的孝敬,兗州府地面上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常例錢,他這幾年官做下來,雖說算不上大富大貴,卻也攢下了幾萬兩家私。

  余文淵有時候想起來,也覺得有些冤。

  他自問不是那等貪得無厭的人,可在這張網裡待久了,便身不由己了。

  闔府上下,誰沒在他手裡走過幾筆說不清道不明的銀子?

  知府衙門、布政司、巡撫衙門,一層一層,哪一處打點不到都不行。

  他自己落下的,滿打滿算不過十之二三。

  可道理是這麼個道理,真要出了事,朝廷可不管你是主動貪的還是被動收的,一筆銀子,便是一條罪狀。

  余文淵是萬曆三十八年的三甲進士,殿試名次雖不高,卻也是十年寒窗熬出來的功名。

  初授行人司行人,三年考滿後外放兗州府推官,萬曆四十三年升任通判,在兗州地界為官至今已逾六年。

  兗州府設通判兩員,一管糧馬,一管刑名。

  余文淵分管的就是糧馬,在府衙里算得上是數三數四的人物。

  這六年來,他在兗州府經營得頗為周全。

  知府對他客客氣氣,同僚與他相處和睦,底下的知縣、縣丞見了他更是畢恭畢敬。

  可如今宋士奎這封信,卻像一把刀似的懸在了他頭頂。

  萬一宋士奎因此案倒台,他余文淵也難逃干係。

  當年那樁案子是他核轉的,呈文上還蓋著他的印。

  可那案子疑點實在是太大,若是新知縣當真翻了案,順藤摸瓜查上來,他余文淵就是頭一個被牽連的府衙官員。


  想到此處,余文淵擱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站起身來,負著手在值房裡踱了兩圈。

  外間伺候的書辦聽見腳步聲,探頭進來問:「老爺有何吩咐?」

  余文淵擺了擺手,示意無事,那書辦便縮回頭去,不敢打擾。

  踱到第三圈時,余文淵停在了窗前。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角落裡栽著幾竿瘦竹,竹葉已泛了黃,秋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看著那幾竿竹子,余文淵忽然就想起了《韓非子》里的那句名言「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過去他還不以為然,覺得不過是老生常談。

  如今想來,這句話說的何嘗不是他自己?

  一樁舊案,便是一個蟻穴。

  五年過去了,他本以為那蟻穴早被黃土掩埋,再無人知曉。

  誰承想新知縣一到任,便有人攔駕告狀,竟似要把這樁舊案重新翻出來。

  思來想去,余文淵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不能坐視不理。

  他也必須想法子壓一壓這件事,不僅僅是為了宋士奎,更是為了他自己。

  可怎麼壓?

  總不能直接發一道公文,勒令新知縣不許查案。

  這是越權,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新知縣若是聰明人,看了這道公文,不但不會罷手,反倒會更加起疑。

  得尋個由頭。

  余文淵在窗前站了許久,忽然目光一閃,轉身快步走回書案前。

  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信箋上寫了起來。

  寫完,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兩處措辭,這才擱下筆,拿起信箋走到外間,朝候在那裡的書辦吩咐道:

  「把這份公文謄清,用印,明日一早發往滕縣。」

  書辦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只見公文抬頭寫著「兗州府通判余文淵為督查滕縣新造帳冊及遼餉事宜事」,便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退下去謄寫了。

  余文淵站在外間門口,看著書辦伏案謄寫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安排了一個正當無比的由頭,那就是督查帳冊。

  誰都知道滕縣剛剛走水,帳冊被焚,正忙著重新造冊。

  而遼餉又是朝廷第一要務,府里派員督查,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公文發下去,新知縣就算心裡有疑,面子上也須得好生接待。

  等到了滕縣,余文淵自有辦法敲打他。

  新知縣再刺頭,也不過是個初來乍到的七品官,在兗州地面上,他余文淵這個正六品通判的話,還是有分量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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