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士奎走出書房的那一刻,臉上的笑意終於掛不住了。
他快步穿過二堂,進了自己的值房,把門一關。
馬成安早已候在那裡,見他面色不善,便低聲問:
「二老爺,那姓許的怎麼說?」
「碰了個軟釘子。」宋士奎咬著後槽牙道,「這小子年紀不大,城府卻深得很。」
馬成安聞言,試探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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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告狀的老婦人所言,與當年那樁案子處處相合……二老爺,咱們總不能坐視不管吧?」
「自然不能。」宋士奎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陰鷙:
「放任姓許的查下去,就是坐以待斃。馬典史,你這就去你堂叔家,把事情跟他說一聲,請他今晚到我府上一敘。告訴他,火燒眉毛了,別再端著他那善人的架子。」
馬成安聽他語氣不善,心中雖有些不適,卻也不敢多言,應了一聲便匆匆去了。
……
當夜,滕縣城中梆子已敲過了二更。
馬守誠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直裰從自家宅邸的後門出來,連平日裡從不離身的那塊羊脂白玉佩都摘了。
他只帶了一個貼身的管事,提著一盞油紙燈籠,悄沒聲息地沿著巷子往東走。
宋士奎的宅子坐落在城東甜水巷盡頭,三進三出的大院落,雖比不上馬守誠家的雕樑畫棟,卻也軒敞氣派。
馬守誠到了宋士奎府邸後門,他那管事立刻上前輕輕叩了三下門環。
門立刻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一個老門房探出頭來,見了馬守誠,也不說話,只是往旁邊一讓。
馬守誠閃身進去,那老年管事則留在外頭,尋了個牆根暗處蹲下守著。
今夜,宋府上下早已得了吩咐,僕從們早早便回了下房,內書房一帶更是燈火俱熄,只余書房內間透出一星微光。
這書房不大,但布置得極為講究。
紫檀木的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經史子集,瞧著倒像個積年讀書人的所在。
只是此刻窗子拿厚氈封得嚴嚴實實,縱是秉燭夜談,外頭也窺不見半分光亮,聽不到半點聲響。
這等布置,正是為了辦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秘事。
馬守誠進門時,宋士奎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撥著。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皮,也不起身相迎,只是淡淡說了句:「馬員外來了,請坐。」
馬守誠在他對面的椅上坐了,也不寒暄,開門見山便問:
「宋縣丞,今日成安說的那老婦人,當真就是……」
「十有八九。」宋士奎打斷他,手裡的佛珠停了:
「馬典史說了她的模樣,花白頭髮,左眉上頭有疤,左腿微跛。再加上她又說自己是南鄉人,被奪了田產,家人被害。馬員外,這樁樁件件,還要我提醒你嗎?」
馬守誠的臉色一白。
宋士奎也不等他答話,自顧自地往下說:
「當年你們在費縣地界追上了那奶娘和那孩子。你手底下的人砍傷了那孩子的額角,可那奶娘拼死護著跳了河。你們在河邊找了三天三夜,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回來卻跟我說『都料理乾淨了』。」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有些嚴厲,直直地看向馬守誠:
「這就是你當年說的,料理乾淨了?」
馬守誠被他這一盯,額頭上頓時滲出汗來。
他咽了口唾沫,勉強穩住聲音道:
「宋縣丞,當年那事,我馬某人也是盡了全力的。那奶娘腿上中了一刀,那孩子又傷了額角,兩人跳進河裡,那河是臘月里的水,冰碴子都能把人扎透……誰能想到,六年了,他們還能活著回來?」
「想不到?」宋士奎冷笑一聲:
「想不到的事多了。如今的滕縣知縣,可不是沈知縣那等糊塗官。那姓許的手段,你也是親眼見識過的。」
馬守誠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凶光:
「宋縣丞,既然事已至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我回頭就拿一筆重金,買通個把亡命之徒,趁夜摸進那耳房裡,把那老婦人做掉。反正她如今話也說不清楚,一個瘋婆子,死了也沒人在意。」
「糊塗!」宋士奎呵斥道。
馬守誠一愣。
宋士奎將手中那串佛珠擱在桌上,道:
「你當那許元亨是吃乾飯的?他故意把那老婦人安置在縣衙耳房,說不定玩得就是姜太公釣魚那一招,等著有人上鉤。你此刻派人滅口,搞不好就著了他的道!到時候,這就是不打自招!」
「那……」馬守誠遲疑道,「宋縣丞的意思是?」
宋士奎緩緩轉過身來,燭光映在他那張圓臉上,忽明忽暗,竟顯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鷙。
「既然硬的不行,便來軟的。那姓許的再厲害,也不過是個七品知縣。滕縣歸兗州府管,兗州府的通判余文淵,與我相交多年,這些年他沒少從我這裡拿好處。若是我請余通判下來巡查,壓著許元亨把這案子結了,他一個七品知縣,敢不低頭?」
馬守誠聽了這話,眼中頓時一亮:
「余通判?倒算的上是兗州府里說得上話的人物。若真能請動他……」
「請動自然是能請動。」宋士奎截口道,「只是要勞動馬員外備些銀子。府衙上下打點,余通判那邊的人情往還,都不是小數目。」
「銀子的事好說!」馬守誠連忙接口,「只要能把這樁事了了,馬某願意出這個數——」
他說著,伸出一根手指。
宋士奎瞟了一眼,不動聲色道:「一千兩?」
「一萬兩。」一下子掏出這麼多錢,馬守誠也是有些肉疼,但此刻也只能捏著鼻子出了,「馬某在滕縣幾十年,些許銀子還是出得起的,若是真能把事情辦妥,馬某再額外出一千兩給宋縣丞。」
宋士奎臉上這才浮起一絲笑意來。
他重新拿起那串佛珠,緩聲道:
「馬員外是明白人。這幾日,讓你那堂侄也多留幾個心眼。尤其盯緊了那耳房裡的老婦人,若是那姓許的想提審她,你讓馬成安想個法子,儘量拖延。咱們要趕在許元亨審出東西之前,先把上面的路子鋪好。」
馬守誠連連點頭,一一應了。
宋士奎又道:「還有,你當年派去追殺周家獨子的那幾個人,如今還在不在?」
馬守誠一愣:「宋縣丞問這個做什麼?」
「以防萬一。」宋士奎緩緩道,「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該滅的口,一個也不能留。」
馬守誠聞言點點頭,低聲道:「宋縣丞放心,那幾個人……我會處置。」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陣,馬守誠才站起身告辭。
宋士奎將他送到書房門口,忽然又叫住他:「馬員外。」
馬守誠轉過身來。
宋士奎站在門檻內,半張臉隱在燭光照不到的暗處,緩緩說道:
「當年那樁案子,包括這些年的合作,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本官若倒了,你馬家滿門也跑不了。所以你我必須上下一心,不容有失。」
馬守誠心頭又是一凜,拱手道:「宋縣丞放心,馬某曉得輕重。」
而此時,滕縣縣衙的角樓上,巡夜的更夫正敲過了三更。
梆子聲在空蕩蕩的街巷裡迴蕩著,漸漸遠去,終于歸於沉寂。
這滕縣的夜,還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