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他在黑風嶺做山賊,老百姓見了他都沒這麼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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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的這個案子也很簡單,下游田家溝和上游張家莊爭水所以起了爭執。
「趙班頭。」許元亨吩咐了一聲。
趙萬全連忙上前來,低聲道:「老父母有何吩咐?」
許元亨不忙著斷那爭水的案子,反而先問了他一個問題:
「本官上任一個月,沒接過幾樁案子,本官問你,咱們滕縣的縣衙,過去來告狀的百姓,多不多?」
趙萬全愣了愣,沒想到許元亨這時候忽然問這個。
他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老父母,過去來告狀的倒也不算多。每個月稀稀拉拉有個三五樁、七八樁,大多是些爭地界、討欠銀的瑣碎案子。」
「每月三五樁?」許元亨眉頭微微一挑。
他沒記錯的話,明朝中後期的州縣衙門,每年處理的訴訟大約在幾百件到上千件不等。
像滕縣這樣的中等縣,正稅人口至少有十幾萬,按常理推斷,一個月的訴訟量怎麼也該有幾十件,絕不該只有三五樁。
「是,老父母。」趙萬全不明所以,只是躬身回道:
「沈知縣從前在的時候,每個月也就這麼些案子。宋縣丞代理署政那幾個月,也差不多。咱們滕縣地方偏僻,民風淳樸,打官司的人本就不多。」
「民風淳樸?」許元亨忽然笑了一聲。
他目光一掃,落在方才磕頭最凶的那個老漢身上,問:
「老人家,本官聽說你們村和上游的張家莊爭了好幾年水了。你們爭了好幾年,鬧了多少回?」
那老漢被他一問,又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道:
「回、回老父母……俺們……俺們鬧是鬧過幾回,都是自己打的,不敢驚動衙門……」
「為什麼不敢驚動衙門?」
老漢低著頭,不敢答話。
許元亨也不逼他,又把目光轉向張家莊那幾個後生:
「你們呢?你們在渠口架水車截水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田家溝的人要來討個說法?」
為首那後生瓮聲瓮氣地答道:「想、想過……」
「想過什麼?」
「想過他們要來打。」
「除了打,就沒想過告官?」
那後生一愣,隨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敢!為這點小事告官,是要挨板子的……再說從前告過官的人,也沒落下什麼好……俺聽說前年南鄉那邊有戶人家告官,狀紙遞上去兩個月沒人理,好容易等到升堂,人被拖在堂下跪了三天,案子沒判,人先跪殘了……」
他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說了不該說的話,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許元亨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滕縣每個月只有三五樁訴訟,不是因為百姓不告狀,而是因為沒人敢告,衙門的大門開著,可老百姓不敢進。
他想了想,先走到那架歪倒在水渠里的破水車前,彎腰仔細看了看。
那水車確實是方才扭打時撞壞的,斷了三根輻條,不過木料還算結實,其他部分並沒有大的損壞,修一修應當還能用。
隨後他又走到水渠邊上,蹲下身子。
渠底的淤泥快幹了,田家溝這邊引水的土溝已經見了底,他又順著土埂走到上游,張家莊那邊的水渠里雖然也只有一線水流,卻有約莫指頭粗的一股正往他們地里淌著,地里的麥苗也比下游田家溝的青綠了幾分。
許元亨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到人群中間。
「兩個村子搶這一道渠水,搶了多少年了?」
圍觀的人都怔了怔。
那田家溝的老漢壯著膽子回道:
「回老父母……爭了有幾十年了。從俺記事起,一到旱年就要爭。只是今年旱得格外厲害,爭得也格外凶些。」
「爭了幾十年了。」許元亨點點頭,「那往年是怎麼解決的?誰打贏了算誰的?」
老漢低下頭,不敢吭聲。張家莊那個後生也低下了頭,臉漲得通紅。
「水渠就這麼一條,你們爭了十年,只有打得越來越凶,沒見過哪年爭出個結果來。今年你堵了我的水口,明年我推了你的水車,後年你再拆了我的埂壩。今年田家溝的年輕人頭破血流,明年張家莊的老漢斷腿折胳膊。到頭來水還是那一線水,地還是幹著的地。你們兩家,誰也討不了好。」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爭了幾十年,打到頭破血流好幾回,到底爭出了什麼?
可是不爭,就沒了生計,又能怎麼辦呢?
許元亨接著說道:「依本官看,你們這官司不難斷。難的是你們爭了幾十年,爭的是輸贏,不是公道。」
他看著張家莊那個後生:
「你覺得你們在上游,水先過你們村頭,你們先用,這是天經地義。本官問你,要是你們在下游,他們在上游,你還覺得天經地義嗎?」
後生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許元亨抬高了聲音,讓所有人都聽得見:
「爭水官司最是難斷。上遊說先流先得,下遊說斷水絕戶。各說各的道理,各講各的難處,哪個村子的道理拎出來都站得住腳。可本官是一縣父母,你們都是本官治下子民,就算案子再難斷也得斷。」
他說著,手指往那條快要斷流的水渠一點:
「這條渠,去年清淤是什麼時候?」
沒有人答話。
「前年呢?」
還是沒有人答話。
許元亨冷笑一聲:
「好多年沒清過淤了吧?渠底淤得比田還高,水流到這兒就剩下一線,你們能打的,可不就這一線水?水要是足足的,你們犯得著打嗎?」
所有人都沉默了。
許元亨不再追問,直接宣布了他的處置:
「那今日這案子,本官先斷了。首先,修水車的錢,田家溝出三分,張家莊出七分。」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是一愣。
許元亨卻不給他們爭辯的時間,接著說道:
「張家莊賠七分,因為你們在上游多占了水,算是對下游的補償。田家溝賠三分,因為你們把人家的水車撞壞了,這三分是給你們長個記性,往後有事說事,不許動手。」
他聲音陡然一沉:「聽明白了沒有?」
田家溝和張家莊的人這回都不敢再爭,齊齊應了一聲:「明白了。」
「還有,」許元亨頓了頓,掃了眾人一圈:
「從明日起,你們兩村各出二十個壯勞力,再叫上周邊的村子,本官派人領著,把這條渠從頭到尾清一遍。清淤的開支,本官從縣衙的公費里撥。清完了淤,渠底加深二尺,拓寬三尺,往後就算再旱,也不至於旱成這樣。」
這話一出,滿場鴉雀無聲。
知縣大老爺要親自領著清淤?
還要從縣衙的公費里撥錢?
這天下還有這樣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