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七年,九月十二。
許元亨到任滕縣已近一月。
這場秋旱仍無絲毫緩和的跡象。
整整一個八月滴雨未落,進了九月,日頭反倒愈發毒辣起來,把官道上的浮土都曬成了齏粉,人踩上去,能陷沒半個腳面。
這一日,許元亨出了縣衙。
依朝廷規制,知縣須定期巡視鄉里,謂之「巡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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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查水利,或勸農桑,或訪民隱,總歸是正印官的本分。
許元亨到任以來,先是與宋士奎鬥法,後又忙著查帳、設局,竟把這樁本分差事耽擱了。
直到前日,孫師爺在替他整理案頭公文時,無意間翻出一份兗州府發下來的紅諭,上頭白紙黑字寫著:
「新任知縣到任一月內,須巡鄉一周,呈報民情。」
孫師爺這才慌慌張張地提醒,許元亨便順勢安排了今日這趟出巡。
此番出巡,明面上一是為補上這樁遲來的公務,免得被府里挑理;
二來,他也想親眼看看滕縣四鄉八里的實情。
按規矩,知縣出巡應有全套儀仗。
前頭是四名扛著「肅靜」「迴避」牌子的壯班衙役開道,後頭跟著兩名打旗的、兩名鳴鑼的,再後頭是一乘青帷官轎,轎旁跟著師爺和兩名貼身長隨,轎後還有八名快班衙役隨行護衛。
可許元亨嫌排場太大,又不想驚擾百姓,只點了秦虎帶四名弟兄扮作尋常家丁隨行,另讓趙萬全帶了兩個靠譜的老衙役在前面引路。
自己也不坐轎,換了一身半舊的石青色直裰,騎了匹從驛站借來的棗紅騸馬,看上去倒像哪個大戶人家的管事出門辦事,半點沒有縣太爺的排場。
孫師爺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騎了匹溫馴的騸馬跟在許元亨身後,起先還能勉強撐著,走了半個時辰便有些吃不住勁了。
秋日頭毒辣,他又沒吃過什麼苦頭,沒一會兒便汗透重衫,兩條腿在馬肚子上直打顫。
秦虎在後頭瞧見他那副苦相,忍不住咧嘴一笑,夾馬趕上來,從褡褳里掏出一個水囊遞過去:
「孫師爺,喝口水緩緩。」
孫師爺接過水囊,苦著臉道:
「老朽在衙門裡當了二十年師爺,騎馬的本事還是有的,只是如今年紀大了,這把老骨頭經不住這般顛騰。」
許元亨笑道:「孫先生再忍忍,前頭就是北鄉了。看完了早些回衙,今晚請你吃酒。」
孫師爺嘆了口氣,也不再多說,灌了兩口水,又拿袖子抹了把汗,催馬跟了上去。
許元亨一路往北走,出城不過四五里,景象便與城裡截然不同了。
城裡的街面上雖說也蕭條,可好歹還有幾家鋪子開著門,街上也有些挑擔推車的販夫走卒。
但出了城,便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黃土地。
官道兩旁的麥田裡,麥苗稀稀拉拉,一叢一叢之間隔著半尺寬的龜裂黃土。
許元亨一路看,一路在心裡搖頭。
孫師爺指著路邊的麥田嘆道:
「東翁您看,這麥苗稀成這樣,今年的秋糧指定是沒指望了。老朽昨日在戶房翻看了滕縣過去十年的田賦底冊,萬曆四十年以前,這滕縣的上田每畝能產兩石麥子。可這幾年,先是大旱,後是蝗災,一畝能收七八斗就算頂了天了。」
「七八斗。」許元亨聞言,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記得很清楚,明末的財政問題很嚴重,在歷史上都是有名的。
具體表現就是政府收不到什麼錢,但百姓的負擔卻很重。
一畝上田,正稅加各種加派,少說也要交三四斗糧。
若是畝產只有七八斗,交完稅便只剩三四斗,夠一家老小吃幾頓乾的?
更別說還有遼餉、還有地方官府的各種臨時攤派、還有地主富戶的地租。
難怪那些人要落草為寇。
正想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許元亨勒住馬,抬頭望去,只見前方官道拐彎處圍了一大圈人,約莫有四五十號。
人群中央隱約能聽見哭喊聲和呵斥聲,像是有人在爭執什麼。
趙萬全從前頭折返回來,到許元亨馬前低聲稟道:
「大老爺,前頭是幾個鄉民在爭水。今年旱得厲害,北鄉這條河溝快見底了,上下游幾個村子為了搶水,三天兩頭就要鬧一場。要不要卑職去把他們驅散了?」
許元亨皺了皺眉,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身後的秦虎,大步朝人群走去。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兩個漢子正扭打在一起。
旁邊的水渠里,一架破舊的水車歪倒在水裡,木輪子斷了三根輻條,顯然是剛才扭打時撞壞的。
圍觀的人有拉架的,有叫罵的,還有幾個老漢蹲在水渠邊上,看著那一線快要斷流的渾水直嘆氣。
許元亨撥開人群走進去時,趙萬全已搶上前去,厲聲喝道:
「大老爺在此!還不快住手!」
這一聲喝,滿場皆驚。
圍觀的百姓們齊齊回頭,這才注意到許元亨身前的趙萬全穿著衙役服色,慌忙往兩邊退開,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特別是打架的那兩人,聽清來人是知縣大老爺,嚇得臉色煞白,撲通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大老爺饒命!小民不是故意要鬧事,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許元亨問道。
沒有人接話。
所有人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那還有人敢接話。
許元亨掃了一圈跪了一地的百姓。
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跪在地上時連頭都不敢抬。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輩子在史料里讀過的一句話——「民見官如見虎」。
從前他還不覺得,此刻看著這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人,才真正明白了這句記載的分量。
他彎下腰,伸手去扶那個離他最近的老漢:「老人家,起來說話。」
那老漢被他這一扶,嚇得渾身一個激靈,反倒往後退了半尺,額頭在地上磕得更響了:
「大老爺折煞小民了!小民不敢……小民跪著說就行……」
旁邊幾個鄉民也跟著磕頭,此起彼伏地喊著「大老爺饒命」,仿佛他們不是在爭水,而是犯了什麼殺頭的重罪。
許元亨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著那個把頭磕得咚咚響的老漢,忽然覺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