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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像是這滕縣的天,黑得太久了

2026-06-03 01:15:09 作者: 為國戍輪台
  侯貨郎得了猴二的報信,依舊是不動聲色地站了一天集。

  次日一早,他挑著針頭線腦的擔子,混在趕集的鄉民里,從南門進了滕縣縣城。

  進了城,侯貨郎兜兜看看,最後繞到縣衙後巷一間茶棚里坐著歇息。

  約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秦虎從巷子那頭大步轉出來,他徑直走到茶棚矮凳上坐下,壓低嗓子道:

  「老三,可有信?」

  侯貨郎不搭話,從擔子底下摸出一截竹管,塞進秦虎掌心。

  

  秦虎捏了捏竹管,往懷裡一揣,丟下兩枚銅錢,起身便走。

  他回到後衙,徑直進了許元亨的書房。

  那書房正是大火後僅存的兩間廂房之一,四壁被煙燻得烏黑,還沒顧得上粉刷。

  許元亨倒不計較這些,讓人打掃打掃,重新支了一張條案,每日便在這黑乎乎的屋子裡看公文、批牌票。

  此刻,許元亨正坐在案後,翻看昨日宋士奎著人送來的幾頁新造帳冊草稿。

  「大老爺。」秦虎進門便抱拳,「侯老三遞進來的。」

  說著把竹管雙手捧上。

  許元亨接過去,擰開蠟封,抽出一卷薄薄的棉紙。

  他展紙細看,眉頭漸漸擰緊了。

  紙上寫的是猴二打探來的消息,一條一條,甚是分明。

  許元亨將這頁紙反覆看了兩遍,忽然撂下紙,抬眼問秦虎:

  「秦虎,你在黑風嶺這些年,可曾聽說過萬曆四十二年周家莊的案子?」

  秦虎皺著眉頭想了半晌,搖頭道:

  「俺是萬曆四十四年才上的山,那年的事只聽寨里老弟兄提過一兩句,說是南邊周家莊死了好幾十口人,慘得很。可到底是誰幹的,也沒人說得清。那一帶地面上,白蓮教的人倒確實有,可他們也不至於殺滿門吶。」

  許元亨點了點頭,覺得此案非同小可。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孫師爺在何處?」

  「在戶房那邊。」秦虎道,「盯著鄭示勤造新帳呢。」


  「叫他回來。」許元亨頓了頓,又道:

  「還有,你讓趙萬全去刑房,最近十年的刑案卷宗,統統調出來。就說本官看不懂帳冊,打算查查刑案卷宗。」

  秦虎應了一聲,轉身便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壓低聲音問:「大老爺,猴二那邊還接著查不查?」

  「查。」許元亨斬釘截鐵:

  「讓他順著周家小兒子那條線往下追。另外,再調兩個兄弟和他分開追查這個案子。」

  秦虎重重點頭,大步去了。

  許元亨則是把侯貨郎送來的棉條在燈上燒了,隨後陷入了沉思。

  萬曆四十二年……六年了。六年,足夠讓一樁血案被黃土掩埋,也足夠讓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長成十七八歲的少年。

  如果那個孩子還活著,現在會在哪裡?

  ……

  萬曆四十七年的秋天,山東大旱還在繼續。

  南門外的官道被日頭曬得龜裂縱橫,風一刮,黃塵便揚起半天高,迷得行人睜不開眼。

  這一天,就在這鋪天蓋地的黃塵之中,一老一少兩個人從滕縣南門進了城。

  老婦穿一件灰布舊襖,模樣勉強還算周正。

  只是她走路時左腿微跛,每走一步,身子便往左邊微微一側,像是那半邊身子的筋骨受過什麼舊傷。、

  她身後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身量還未長足,麵皮焦黃,顴骨高高凸起。

  但最惹眼的是他額角上一道疤,從右眉梢一直拉到髮際,雖已癒合多年,卻依舊隆著一道暗紅色的肉棱,破了相,也掩了他眉眼間隱隱透出的清俊。

  兩人隨身只有一個破包袱,老婦背在肩上,看上去沉甸甸的,也不知裝了什麼。

  他們在南門內的大車店尋了間最賤的通鋪。

  大車店掌柜見這一老一少甚是狼狽,隨口問道:

  「老嬸子來滕縣投親戚?」

  老婦人道:「尋人。」

  「尋什麼人?」掌柜的見她答得含糊,不由多問了一句。


  老婦還未開口,那少年忽然抬起眼來。

  「尋個公道。」他說。

  掌柜一時噎住,只覺得這回答古怪,卻又說不出古怪在哪裡。

  但他也懶得計較,搖了搖頭,自去忙了。

  入夜之後,大車店裡漸漸靜下來。

  通鋪上還歇著幾個行腳的商販,鼾聲此起彼伏。

  老婦卻睡不著,她靠著牆半坐著,借著窗欞里漏進來的一縷月光,從上往下打量著少年的臉。

  那張臉上,額角上的那條舊疤像一條蜈蚣一樣,顯得格外猙獰。

  老婦伸出手,想去摸摸那道疤,手伸到一半卻又縮了回去,只是低低地嘆了口氣。

  「阿竹,」老婦壓低聲音問,「你當真要告?咱們躲了六年,好不容易……」

  那叫阿竹的少年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奶娘,咱們躲了六年,難道要躲一輩子嗎?」

  老婦一噎。

  少年轉過頭,望著窗外那輪圓月,喃喃道:

  「奶娘,這六年,咱們從嶧縣躲到費縣,從費縣躲到郯城,哪一天睡過安穩覺?我有時候半夜醒過來,聽見外頭有狗叫,心就跳到嗓子眼,以為又是那些人找上門來了。」

  老婦的眼眶紅了,低下頭去,用袖子掖了掖眼角。

  少年卻忽然笑了笑,繼續說道:

  「奶娘,咱們這一路躲躲藏藏,經過三州五縣,到處都在傳一件事,說滕縣來了個新知縣,姓許,上任頭一天就當街打了快班班頭劉槐六十杖,替欠遼餉的窮人做主。還說這位許大老爺審案不遮不掩,就在大街上擺案,讓滿城百姓都看著。」

  他頓了頓,聲音里忽然帶上了幾分期盼:「奶娘,那劉槐,當年不就是辦咱們家案子的人嗎?」

  老婦渾身一顫,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腕,聲音都變了:「阿竹!你難道想……」

  少年反手握住老婦的手,說道:

  「奶娘,我爹在世時常說,天不藏奸。可咱們躲了六年,天沒亮,奸人依舊逍遙法外。為什麼?因為天太遠了,夠不著地面上的事。可如今這滕縣的知縣,他夠得著。」

  「他敢打劉槐,敢當著宋士奎的面打他,那就不是和他們一夥的。奶娘,你知道這六年我最怕的是什麼?我不怕死。但我怕天下烏鴉一般黑,走到哪裡都找不到一個說實話的地方。可要是滕縣有呢?」

  老婦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道:

  「可那劉槐雖然挨了打,卻還沒死。宋士奎也還是縣丞。咱們要是露了面,他們……」

  「所以咱們要先試試。」少年打斷她,「奶娘,咱們不急著上公堂。先在城裡住幾日,聽聽風聲,看看那位許大老爺到底是真青天,還是做樣子的。若是真青天——」

  「那咱們就拼一次。就算沒成,我也認了。這樣窩窩囊囊的日子,不如死了算了。」

  老婦終於嘆了口氣,伸手替少年理了理衣領,低聲道:「好。奶娘聽你的。」

  少年握住老婦的手,沒有再說話。

  窗外,夜色沉沉,像是這滕縣的天,黑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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