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安德魯斯空軍基地一路疾馳而來的黑色林肯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進莊園的碎石車道。
車門被卡特從外拉開,夜風夾雜著大西洋對岸未散盡的冷冽,瞬間拂過陸深被羊絨大衣包裹的肩頭。
他站在石階前抬頭看了一眼二樓西側那扇透出昏黃暖光的凸窗。
在這個世界上,權力和殺戮往往是最容易讓人上癮的鴉片。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倫敦的會議室里擰斷一個叛徒的頸椎,聽骨骼在掌心下爆裂的脆響;而幾個小時後,他就已經跨越了半個地球的經緯,站在了自家的門廊下。
強烈的斷裂感,常常讓他覺得這世界不過是一場光怪陸離的皮影戲。
台前是衣冠楚楚的政客與紳士,幕後是白骨累累的修羅場。
而那一扇窗後透出的光暈,像是暴風雨肆虐的大海上,那座尚未熄滅的孤島燈塔。
陸深推門而入。
玄關處點著一盞柑橘與雪松香調的精油燈,空氣里漂浮著淡淡的奶香與嬰兒爽身粉的氣息。
陸深脫下大衣,隨手遞給迎上來的管家,腳步放得很輕,順著實木旋梯拾級而上。
育兒室的木門虛掩著,留著一條掌寬的縫隙。
暖黃色的壁燈下,伊芙琳正背對著門口,坐在鋪著白色羊絨毯的搖椅上。
她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絲睡袍,長發隨意地用一根玳瑁發卡挽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在白皙修長的脖頸邊,在光暈里泛著透明的微芒。
懷裡抱著小傢伙,身子隨著搖椅微微晃動,伊芙琳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那聲音又輕又軟,像是初夏拂過德拉瓦河畔蘆葦叢的微風.....
小屁孩顯然是剛剛經歷了一場艱難的入眠博弈,濃密的小睫毛上還掛著半顆將落未落的淚珠,小嘴微微嘟著,隨著呼吸吐著細小的氣泡。
陸深放輕呼吸,像個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搖椅背後。
他伸出手,帶著一絲旅途歸來的貪戀,修長的手指探進嬰兒包被裡,在小傢伙肉嘟嘟的臉頰上輕輕捏了兩下。
小屁孩在睡夢中不滿地哼唧了一聲,小眉頭皺成了個倒八字,小手無意識地揮舞了一下,翻個身又沉沉睡了過去。
「你還知道回來?」
伊芙琳沒有回頭,卻仿佛腦後長了眼睛一般。
她小心地站起身,將懷裡徹底睡熟的小肉團放進了旁邊的嬰兒床里。
拉好純棉護欄,蓋上薄毯。
幾乎是在轉過身的同一剎那,這位杜邦家族明艷的大小姐,直接就撲進了陸深的懷裡。
香氣撲鼻而來。
「輕點,別把兒子吵醒了。」陸深順勢攬住她纖細柔韌的腰肢,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帶著涼意的吻。
「吵醒就吵醒,讓他父親來哄。」
伊芙琳仰起臉,那雙如晴朗夜空般深邃的眼眸里,倒映著陸深清俊卻略顯疲憊的輪廓。
她的手指順著陸深的襯衫領口一路滑到胸口,感受著那皮肉之下強勁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驕傲又狡黠的笑意,
「現在,他是我的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踮起腳尖,唇瓣帶著熾熱,狠狠地印在了陸深的唇上。
窗外的雨漸大,雨滴密密麻麻地敲打著玻璃窗,像是無數個急促的鼓點,將所有的凡塵俗世與權謀機變,統統隔絕在了這片狹小而溫暖的方寸天地之外。
……
兩個半小時之後。
主臥里的壁爐還燃著微弱的炭火。
空氣里瀰漫著松木燃燒後的乾燥香氣,以及某些只有在極致纏綿之後才會留下的黏稠氣息。
薄毯半滑在床沿,伊芙琳像一隻剛剛飽食的波斯貓,慵懶地半趴在陸深赤裸的胸膛上。
她的一頭長髮散亂地鋪陳在深灰色的棉床單上,幾縷髮絲被汗水浸濕,貼在她泛著淡淡粉色的鎖骨處。
她微微撐起身子,一隻手支著下巴....
「看什麼呢?」陸深閉著眼睛,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她光滑如緞的脊背,聲音帶著賢者時間特有的鬆弛。
伊芙琳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指,順著陸深的鎖骨一路下滑,最後停留在陸深右臂的肱二頭肌上。
她用力捏了捏。
那裡的肌肉線條並不像健美先生那樣誇張隆起,而是緊實內斂得近乎完美的流線型結構,皮下脂肪極薄,稍微用力,就能摸到堅硬如鑄鐵般的肌腱走向。
「倫納德·布魯斯特。」
伊芙琳眯起眼睛,
「海豹突擊隊第六隊退役,在菲律賓和格瑞那達徒手殺過人的格鬥教官……連一秒鐘都沒撐過去,被你徒手把脖子扭成了一百八十度?」
陸深沒有睜眼,「這該死的華盛頓八卦圈,速度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不是傳真機快,是華盛頓這地方從來就沒有秘密。」
伊芙琳輕哼了一聲,
「半小時前,德拉瓦州老宅那邊打來電話,我那位在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當副主席的二叔...話里都帶著震撼....」
她停下動作,居高臨下地凝視著陸深的眼睛:
「陸副局長,你還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房間裡很靜,昏黃的光影在陸深刀削般的下頜線上跳躍,他睜開眼,目光清澈如深秋的古井,倒映著眼前這具顛倒眾生的尤物。
他知道這件事情瞞不住,也沒打算瞞。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瞞著你,伊芙琳。」
陸深抬起手穿過她柔軟的髮絲,指尖拂過她精緻的耳廓: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只要你足夠快,殺人,其實比在牛排館裡切開一份三分熟的安格斯菲力還要簡單。」
「看不出來啊,我的好丈夫……」
伊芙琳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悸動,眼波流轉,忽然嬌笑著咬了咬陸深的下巴,
「平時看著像個弱不禁風的書生,動起手來居然這麼兇狠。要不……耍兩招神秘的中國功夫給我開開眼?」
陸深低沉地笑了起來,手臂微微一收,便將溫香軟玉重新壓回了懷裡,在她耳邊低語道,
「中國功夫確實懂一點,不過……你剛才不是已經領教過我別的功夫了嗎?怎麼,不服氣?」
伊芙琳的臉頰瞬間飛起一抹動人的酡紅,趕緊伸手推他,連聲求饒:「停停停!我投降,骨頭都要散架了!」
兩人在微溫的被褥間笑鬧了一陣,伊芙琳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把臉頰貼在陸深的頸窩處,有些出神地看著天花板上繁複的浮雕,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父親和幾位叔叔,最近已經在幫我打點明年的維吉尼亞州議員補選了。」
陸深嗯了一聲,大手在她光滑的肩頭輕輕拍撫著,「按部就班走就是了。
州議會待兩年,攢點履歷和曝光度,等中期選舉的時候,直接進國會眾議院。
杜邦家族的資源,加上我這邊能給你的背書,這條路不會有太大阻力。」
「我不是擔心競選。」
伊芙琳微微仰頭,秀眉微蹙,
「我只是覺得……有些荒謬。
蘇聯徹底沒了,冷戰贏了。
所有人都在歡呼,都在高喊Z由與M主的終極勝利。
可我這幾個月在華盛頓的各大沙龍和智庫里轉了一圈,聽到的全是怎麼分蛋糕,怎麼把原本屬於公共領域的資產私有化,怎麼利用離岸信託避稅。
陸,我總覺得,冷戰的結束,不僅不會帶來什麼平等的黃金時代……
相反,從米國到整個歐洲,階層固化的速度在瘋狂加快,屬於少數精英的權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姿態急劇擴張。
整個西方世界,好像正在給自己打造一副華麗卻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黃金鎖鏈。」
陸深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身側這個眼神銳利的女人,眼底深處全是由衷的激賞。
他伸出手,從床頭拉過一個羽絨軟枕,墊在自己的後頸處,讓自己坐得稍微直了一些。
在華盛頓,漂亮的皮囊多如過江之鯽,顯赫的家世也不過是一張入場券。
陸深之所以在眾多政治聯姻的對象中選擇了伊芙琳,絕不僅僅是因為她身上流淌著德拉瓦州杜邦家族兩百年的古老血液。
更重要的,是這個女人擁有罕見的政治嗅覺。
她不僅能看懂棋盤上的勝負,更能透過那些光鮮亮麗的口號,看到棋盤底下那些冰冷血腥的齒輪與發條。
「伊芙琳,你是對的。」
陸深開口道,
「不僅是對的,而且你看到的是未來幾十年的核心頑疾。」
聽到陸深的肯定,伊芙琳那雙原本帶著些許困惑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
對於這個驕傲的女人而言,來自這個深不可測的丈夫的讚許,往往比家族長輩的誇獎都更能讓她感到智力上的極致愉悅。
她像個求知慾旺盛的學生一樣,撐在陸深的腹肌上俯視著他:「繼續說,陸老師,給我這個未來的國會議員上一課。」
陸深笑了笑,隨手替她拉了拉滑落的毛毯,
「前幾天,我調閱了一份經濟政策研究所基於托馬斯·皮凱蒂最新模型做的稅收與財富追蹤報告。
雖然只是一份我自己要求的情報樣本,但裡面的數據,足以給所有狂熱的樂觀主義者澆上一盆冰水。」
陸深看著伊芙琳,
「79年,也就是根子經濟學啟動的前夕,米國頂層1%群體的稅前收入占比是11.2%。
而到了去年,這個數字已經飆升到了15%,整整躍升了近四個百分點。
「如果把視角拉到財富總量的維度,畫面更殘酷。去年,全美頂層1%的家庭所掌握的社會淨財富占比,已經達到了驚人的37.2%,比八十年代初暴漲了超過十個百分點。」
伊芙琳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雖然出身豪門,對金錢的數字早已麻木,但作為受過系統政治學訓練的精英,她清楚這種宏觀統計學曲線背後.....
那是整個社會的肌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嚴重的血液回流與局部壞死。
「財富與收入向頂層瘋狂集中的背後,你很難說只是涓滴效應起了作用.......精英階層自我繁衍與代際傳遞機制的徹底成熟也絕對功不可沒。」
陸深也看向天花板,
「現在的華盛頓,一次眾議員選舉的入門成本已經攀升到了五十萬美元,參議員更是動輒數百萬。
兩黨的核心候選人,要麼本身就是出身豪門的名門望族,要麼就是由各大跨國財團和遊說集團用政治獻金餵養出來的代理人。
一個真正來自鐵鏽帶或者阿巴拉契亞山區的底層子弟,無論他多麼優秀,連第一輪黨內初選的電視GG費都湊不齊。
金錢,已經成了參政最堅固的防火牆。」
伊芙琳想了想,好像...是這樣...
「常春藤盟校的傳承錄取和校友巨額捐贈推薦制度,早已經演變成了一套合法的門閥血統認證體系。
一個杜邦、洛克菲勒或者甘迺迪家族的孩子,進入哈佛或耶魯的概率,是底特律普通工人家庭子女的數十倍。
精英階層壟斷了最頂級的教育資源,再用蓋著常春藤印章的文憑,反向定義什麼是社會棟樑,合情合理地把底層徹底隔絕在決策圈之外。
至於社會流動性……」
陸深笑了笑,
「去年年米國的代際收入彈性已經攀升到了0.4以上。這意味著如果你出生在一個底層貧困家庭,你留在底層的概率已經超過了百分之六十。
階級的梯子沒有被抽走,但梯子的每一階橫木上,都被塗滿了滑膩的黃油,而梯子的頂端,早就被掛上了一把刻著特定姓氏的厚重鐵鎖。」
伊芙琳呆呆地看著陸深,良久,才咽了一口唾沫....
「陸……這些數據....難道你們中情局連對國內各階層的財富監控與社會流動性,都已經搜集到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了?」
陸深搖了搖頭,自嘲道,「不,這不是中情局的情報。蘭利的那幫官僚,現在還在忙著滿世界追查克格勃遺留的舊密碼本呢。」
「那是你個人的情報網絡?」
「是我個人的閱讀與推演。」
伊芙琳愣了一下,突然將頭埋進陸深的頸彎里,發出一陣清脆而歡快的嬌笑,胸口的起伏撞擊著陸深的肋骨。
她笑得花枝亂顫,最後抬起頭,伸手在陸深的鼻尖上颳了一下,
「你這個人啊……真是無藥可救了。
堂堂中情局的副局長,私底下不看那些暗殺名單和軍火走私路線圖,居然整天躲在書房裡研究稅率、錄取率和代際收入彈性?
你收集這些看起來既不能直接換成選票、又不能直接換成黃金的情報,到底想幹什麼?」
陸深收緊了手臂,低頭在她紅潤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因為很多人只能看到眼前的一步棋,而我認為,只有把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底層數據拼湊在一起,才能看到十年、二十年之後……這個世界的真正走向。」
伊芙琳用食指輕輕戳著陸深的臉頰,像是在擺弄藝術品,眼角眉梢帶著探究的媚意,
「比如呢?我睿智的陸大師,用你那些枯燥的數據,給我推演一個具體的小故事聽聽?」
「比如……」陸深略微思索了一下,淡淡一笑,「比如,最近在國會山鬧得沸沸揚揚的有線電視監管法案。」
伊芙琳微微一怔,隨即從腦海深處翻出了一段記憶:「這個法案...我有印象。上個月我和幾位參議員夫人在馬術俱樂部聚會的時候,全美有線電信公司的總裁約翰·馬龍的大女兒也在場。
那個平時傲慢得像只孔雀的大小姐,那天全程唉聲嘆氣,臉色難看得像吞了一隻蒼蠅。」
伊芙琳皺起眉頭回憶道:
「約翰·馬龍……阿爾·戈爾參議員在電視上公開罵他是『有線電視黑手黨的達斯·維達』。他掌控的TCI現在覆蓋了全美超過百分之二十五的有線電視用戶,是這個行業里絕對的巨無霸。
但這次,他好像被國會和白宮聯手狠狠修理了一頓?」
「表面上看,確實如此。」陸深回道,
「八十年代初,聯邦政府在里根的主導下,搞了一輪轟轟烈烈的有線電視放鬆管制。
結果呢?
資本沒有帶來預想中的自由競爭,反而帶來了地方壟斷。
短短六年時間,全美的基礎有線電視收視費暴漲了超過百分之四十,全美幾千萬家庭怨聲載道。
今年是大選年,民主黨掌控的國會為了迎合選民,必須在民生議題上拿出一個祭品。
兩個月前,眾議院以280票對128票通過了重新監管法案;半個月後,參議院以74票對25票通過。
兩院的贊成票,全都超過了憲法規定的三分之二絕對多數。」
伊芙琳點了點頭:「然後總捅動用了否決權。」
「是的,喬治必須照顧背後那些傳媒金主的利益,行使了他任期內罕見的總捅否決權。」
陸深繼續說道,
「但這是布希任內第一次被國會強行推翻否決——就在幾天前,眾議院以308票對114票、參議院再次以74票對25票,強行推翻了總捅否決,《1992年有線電視消費者保護與競爭法》正式生效。
「聯邦通信委員會隨即出台了鐵血執行細則,強行要求全美有線電視運營商的基礎套餐費率統一下調17%。根據官方智庫的測算,這項法案每年能直接為全美家庭節省大約三十億美元的開支。
民眾在歡呼,報紙頭條全寫著『M主與消費者的偉大勝利』,華盛頓的政客們拿著這份成績單到處拉選票。
看起來,勝負已定,對不對?」
伊芙琳眨了眨眼睛:「難道不是嗎?國會立法,推翻總捅,強行降價17%,連約翰·馬龍那種壟斷巨頭都只能在媒體上訴苦。這難道還不是行業受挫、制度起效的證明?」
窗外的雨聲沙沙作響,壁爐里的炭火漸漸暗了下去,看起來,陸副局長在思考....思量著怎麼跟伊芙琳解釋這件事。
伊芙琳痴迷地看著這個男人,都說認真的男人最帥...嗯...確實如此。
「伊芙琳,你記住。」
陸深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她的鼻尖上,
「在資本主義的頂級食物鏈里,所有看似讓利於民的制度性退讓,都只不過是資本為了完成更大規模收割而支付的利息。
這場所謂的消費者勝利,不過是整場大戲的上半場。」
伊芙琳的呼吸微微一滯:「下半場呢?」
「下半場,是資本對制度的徹底反噬與逆向重構。」
陸深的語氣很是平靜,
「你以為約翰·馬龍和全美廣播電視協會真的輸了嗎?
在底下的暗涌里,整個有線電視行業投向華盛頓遊說集團、兩黨全國委員會以及重點議員政治行動委員會的資金,正在以億為單位瘋狂飆升。
無論是公開的政治獻金,還是水面下的智庫資助,總規模預計會超過一億美元。
他們正在耐心地等待大選結束,等待一個可以用信息高速公路和全球化技術競爭作為宏大敘事的新周期。」
陸深的眼神穿越了這間溫暖的臥室,仿佛直接看到了數年之後那個光怪陸離的未來,
「用不了幾年,甚至不用等到這個世紀結束。
國會山就會在無數份『為了促進跨時代技術創新』的遊說報告轟炸下,出台一部全新的徹底放開所有通信與傳媒行業跨界兼併與定價限制的新法案。
到時候,今年被戴上有線電視行業的緊箍咒會被徹底砸碎。
基礎費率管制將被全面取消,各大巨頭將以數位化升級和增值服務為名,讓非基本套餐的價格以每年通脹率兩到三倍的速度瘋狂反彈!
以TCI為代表的頭部寡頭不僅不會衰落,反而會通過眼花繚亂的股權置換、跨界併購與資本運作,完成百億級別的財富膨脹。
約翰·馬龍這個被戈爾唾罵的『達斯·維達』,最終會帶著數百億美元的個人身家,安安穩穩地坐在傳媒帝國的神壇頂端。
而底層的消費者呢?
今年省下的這三十億美元,在五年之後,會被他們用翻倍的帳單連本帶利地吐回去。
所謂的促進競爭從來沒有發生過,地方壟斷的格局固若金湯,普通人依然沒有任何替代選擇,只能默默忍受一年比一年昂貴的帳單!」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伊芙琳感覺自己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所以……」
陸深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輕得像是一聲穿透歷史迷霧的嘆息,
「在這個看似完美的代議制遊戲裡,最恐怖的地方在於.....
所有的立法、所有的聽證、所有的否決與推翻否決,在程序上全部合法合規。
沒有任何一個人收受賄賂被送進監獄,沒有任何一家企業違反了聯邦法律。
利益集團只需要利用規則本身,先假裝輸掉上半場,平息民憤、幫政客賺足選票;隨後在下半場用資本的耐力重新書寫規則,連本帶利地贏回一切。
用三十億美元的短期讓利,換取未來數百上千億美元的長期行業壟斷利潤。
伊芙琳……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門制度化的生意,更瘋狂更高效也更魔鬼的投資!」
伊芙琳怔怔地看著自己的男人。
良久,她苦笑了一聲,像是一隻徹底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軟軟地趴在陸深的胸口上,將耳朵緊緊貼在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上。
「怪物……」
她喃喃自語,
「陸,你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不僅在肉體上是個能徒手扭斷海豹突擊隊隊員脖子的怪物……在腦子裡,更是個把整個世界的骨頭架子都看穿了的魔鬼。」
她抬起頭,眼神複雜地注視著陸深的眼睛:
「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你是不是從未來的某個時間節點逆流回來的幽靈。
你怎麼能把那些隱藏在千萬份瑣碎文件背後的歷史走向,看得這麼透徹,透徹得讓人覺得……整個世界都像是一場早就寫好了悲劇結局的荒誕劇。」
陸深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溫柔而緩慢地梳理著她那一頭散亂的長髮。
窗外的雨勢漸漸停了。
「正因為世界是荒誕的,伊芙琳。
所以,我們才必須站在最高的地方!」
陸深微微一笑,眼眸中閃爍著讓伊芙琳心醉神迷的狂妄,
「至於那些藏在規則背後的惡魔,那些自以為掌控了未來的達斯·維達們……
有我在。」
伊芙琳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震撼與茫然統統壓進心底,隨後,那張顛倒眾生的俏臉上重新綻放出了屬於杜邦家大小姐特有高傲冷艷的微笑。
她低下頭,微涼的紅唇重重印在陸深的鎖骨上,留下一道清晰而霸道的紅痕...
「遵命,我的局長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