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晨光還沒有撕破波托馬克河上空厚重的雲層,莊園主臥那扇高大的十九世紀法式雙開拱窗外,幾株光禿禿的維吉尼亞櫟樹枝椏在刺骨的晨風中無聲地戰慄著。
霜花在玻璃的邊緣凝結出細密破碎的蛛網紋路,將窗外那片原本修剪得極其平整的寬闊草坪,切割成一塊塊模糊的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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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深處,那張懸掛著真絲床幔的巨大四柱床上....
伊芙琳的呼吸清淺而勻長,像是一隻在漫長冬日裡找到了避風港的幼貓,一條白皙如初雪的修長手臂正慵懶地橫在陸深的胸口。
璀璨如落日熔金般的長髮散落開來,有幾縷甚至貼在陸深稜角分明的鎖骨上。
這是一場在上流社交圈裡引起無數竊竊私語與隱秘嫉妒的結合....
一個是身負德拉瓦州杜邦家族百年龐大工業資本血統....自幼在私立名校與莊園裡浸潤出的真正掌上明珠;另一個則是憑藉著近乎妖異的政治算計與冷酷理智,在華盛頓一路殺出重圍的年輕權貴。
但在這一張床榻之上,剝離掉所有關於家族...白宮的沉重甲冑後,他們也不過是一對貪戀彼此體溫,在寒冬清晨里捨不得睜眼的夫妻。
直到那一陣突兀尖銳且毫無預兆的金屬撞擊聲撕裂了這片寧靜。
「叮鈴鈴....叮鈴鈴....」
在這個世界上,知道這串號碼並且有權在無須預先通報的情況下直接撥通的人,加起來絕不會超過一隻手掌的指頭數。
聲音像是一柄猝然出鞘的淬毒短劍,狠狠扎進了寂靜的晨曦里。
陸深的眼皮在第一聲鈴響尚未完全落下的剎那,便驟然掀開。
那雙深黑色的眸子裡沒有半點常人剛從睡夢中甦醒時的惺忪迷茫,有的只是一片仿佛在萬丈玄冰下封凍了千年的清冷機警。
但他的呼吸甚沒有紊亂,右手自然穩定地反手按住了伊芙琳因為受驚而微微戰慄的肩膀。
伊芙琳也被那陣刺耳的鈴聲驚醒了。
她微微蹙起秀眉,原本迷離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里閃爍了一下。
但她沒有像尋常被吵醒的豪門千金那樣發出嬌嗔或是抱怨,甚至連翻身的動作都很是克制。
兩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默契地用眼角的餘光掃向了床頭柜上那隻產自瑞士的純銀復古機械鬧鐘....
六點零五分。
伊芙琳的心臟微微往下沉了一沉。
過去這段時間,無論國際局勢掀起了怎樣的大風大浪,也從未有一通電話,敢在陸深自然醒來之前,砸進他們的私密領地。
這個時間點的來電,只意味著一種可能....
這顆星球的某一個角落,正在發生某種不可逆轉,甚至足以改寫整個人類文明走向的劇變。
陸深掀開被角,翻身坐起,伸手抓起了那個沉重的黑色聽筒。
「是我。」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
隨後,陸深只是靜靜地聽著。
整個過程中,他並沒有太多動作,只有那隻握著黑色聽筒的手微微發力,越握越緊。
「……嗯。」
在長達兩分半令人窒息的單向匯報後,陸深僅僅吐出了這一個回復。
隨後,他又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透昏暗的臥室,落在了窗外那片被風雪撕扯得支離破碎的晨空深處,淡淡地補了一句:「知道了,按原計劃行事。」
「啪。」
聽筒被乾脆利落地扣回了機座上。
臥室內重新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伊芙琳擁著絲絨被坐起身來,長發披散在光滑的香肩上。
但她還是沒有開口問半個字。
雖然陸深從未對她刻意隱瞞過什麼重大的決策,但自幼在頂層豪門耳濡目染長大的智慧,讓她在這一刻無比清楚地知道....有些秘密在徹底塵埃落定之前,還是不知道為妙。
陸深轉過身,看著妻子那張在晨曦中略顯蒼白卻依然清麗絕倫的面容。
他伸出手輕柔地揉了揉他有些冰涼的側臉,隨後俯下身,在她柔軟溫熱的唇瓣上深深地印下了一個吻。
「很急的事,親愛的。」陸深抬起頭,「我需要立刻去辦。」
伊芙琳伸出雙臂回抱住男人的脖頸,在他的下巴上輕輕蹭了蹭,將自己身上殘存的體溫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他:
「去吧……小心點,華盛頓今天有凍雨。」
「嗯。」
陸深鬆開伊芙琳,徑直掀被下床。
……
十五分鐘後。
當陸深換上一身剪裁冷硬的深灰色羊絨風衣,繫緊領帶,推開那扇厚重沉鬱的雕花橡木大門時,整座莊園早已在無聲中化作了一座高度戒備的軍事堡壘。
冷冽刺骨的凍雨夾雜著細碎的冰粒,劈里啪啦地砸在大理石門廊的台階上。
門外的車道上,三輛通體漆黑經過重度防彈改裝的雪佛蘭越野車早已發動了引擎,排氣管在冰冷的空氣中噴吐出滾滾白色的濃烈水汽。
站在頭車旁邊的卡特身上只套著一件防風夾克,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面鼓鼓囊囊的戰術槍套。
他在十分鐘前接到內線警報的那一刻,便直接從莊園的專屬房間裡一躍而起,甚至連鬍子都沒來得及刮。
「Boss,車隊隨時可以出發。」
卡特快步上前,替陸深拉開了中間那輛防彈特裝車沉重如銀行金庫大門般的后座車門,壓低聲音道,「安德魯斯空軍基地已經清空了二號跑道,兩架『黑鷹』正在待命。」
陸深點了點頭,彎腰鑽入車內:
「先去蘭利。
通知歐洲站和蘇聯分析處的所有主管,中午之前,我要看到過去二十四小時內,莫斯科電報局與奧斯坦金諾電視塔的所有原始攔截日誌。」
「是!」
黑色的車隊如同三頭潛行在黎明陰影里的鋼鐵巨獸,輪胎在濕滑結冰的柏油路面上發出尖銳的撕扯聲,呼嘯著衝破了波托馬克河畔濃重的晨霧。
車廂內,陸深從車載保密控制台里抽出了衛星通信聽筒,直接切進了蓋茨的私人專線。
「老闆,是我。」
陸深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灰白枯林,
「很抱歉,不得不通知您,得取消今天所有的聖誕家宴日程了,戴維營見。」
電話那頭的蓋茨顯然猛地愣住了:
「你在開什麼玩笑?
今天可是平安夜!
總捅正在戴維營和他的孫子們準備烤火雞,你到底....」
「別問,老大。」
陸深打斷了他,
「帶點速效救心丸把。
我們在見證歷史,而歷史……從來不在乎今天是不是聖誕節!」
……
馬里蘭州北部,卡克廷山公園。
當兩架塗裝著總捅衛隊深綠色塗裝的UH-60「黑鷹」直升機,頂著呼嘯的山風與漫天紛飛的細雪,重重降落在戴維營那片被冰雪覆蓋的直升機停機坪上時,時間剛剛走過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巨大的旋翼在空氣中攪起一陣陣冰冷的雪霧,打在臉上如刀割般生疼。
陸深裹緊了身上的深灰色大衣,手中拎著一隻黑色公文箱,與面色凝重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蓋茨並肩走下了舷梯。
與華盛頓市區那種劍拔弩張的政治高壓不同,深冬的戴維營掩映在漫山遍野蒼翠挺拔的白皮松林之間,幾棟原木與亂石砌築的古典美式木屋錯落有致地散布在山坳里。
屋頂上覆蓋著厚厚一層宛如奶油般的鬆軟白雪,煙囪里裊裊升騰起帶著松木清香的淡藍色青煙。
空氣里甚至隱隱飄散著肉桂...熱蘋果酒與烤栗子的甜香,到處都掛著扎著紅色緞帶的冬青花環,極盡所能地營造出屬於傳統美式家庭在節日裡應有的溫馨從容與隱秘的奢華。
穿過幾道荷槍實彈的海軍陸戰隊哨卡,陸深與蓋茨推開了主木屋『山茱萸洛奇』那扇厚重的大門。
壁爐里的松木燒得噼啪作響,金紅色的火光將整間由粗糲松木板鋪就的寬敞客廳映照得一片融融暖意。
布希正坐在一張寬大舒適的深棕色皮質扶手椅里。
這位剛剛在幾個月前帶領米利堅合眾國贏下了海灣戰爭,將個人政治聲望推向二十世紀冷戰巔峰的帝國統帥,此時只穿了一件居家的深紅色粗針毛線開襟衫,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的老花鏡,腿上還蓋著一條紅黑相間的蘇格蘭羊毛毯子。
在他身旁,幾名年幼的孫輩正在厚實的地毯上爭搶著一隻胡桃夾子木偶,歡聲笑語在溫暖的木屋裡迴蕩。
而在壁爐的另一側,身材高大...面容與老布希有著六七分相似,但眉宇間卻帶著幾分粗糲與不羈的男人,正默默地往火堆里添著松木。
「見鬼……」布希在看到門口抖落風雪大步走入的陸深與蓋茨的那一瞬間,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摘下老花鏡,有些無奈地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用半開玩笑半是抱怨的德克薩斯口吻說道:
「該死的,夥計們!
現在可是他媽的聖誕假期!
全米利堅兩億五千萬人今天都在家裡等著切火雞、喝蛋奶酒,而你們兩個....竟然頂著暴風雪坐著軍用直升機砸進了我的度假莊園裡。」
老布希指了指餐桌上那隻剛剛烤得金黃流油,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巨大火雞,半真半假地哼了一聲:
「你們兩個最好給我準備了一個足夠說服參謀長聯席會議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理由,不然我向上帝發誓,今天下午你們別想從我的盤子裡分走哪怕一小塊火雞肉,我會直接叫海軍陸戰隊把你們扔回直升機里去。」
屋裡的幾名親屬和侍從都跟著低低地笑了起來。
然而,陸深卻沒有笑。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玄關與客廳交界處的陰影里,任由身上的積雪在溫暖的空氣中融化成水滴,順著大衣的下擺無聲滑落。
他的目光隱晦卻又帶著穿透力,在老布希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與周圍嬉鬧的家眷之間微微一掃。
布希那雙經歷過二戰太平洋血戰...執掌過中情局並最終登頂白宮的銳利眼眸,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了一下。
干!
陸深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布希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了起來,周身那股屬於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勢的男人的威嚴與壓迫感,無聲地漫延開來。
「芭芭拉,帶孩子們去後廳看新送來的動畫錄像帶。」
布希掀開了腿上的毛毯,站起身來,聲音里瀰漫著絕對掌控的意志。
第一夫人芭芭拉極有分寸地沒有多問一句,只是溫和地拍了拍手,帶著滿屋的歡笑與孫輩們迅速退出了客廳。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松木在火中爆裂的細微噼啪聲。
「我們去外面的迴廊走走吧。」布希從衣架上取下了一件厚重的空軍皮夾克套在身上,轉頭看了一眼陸深和蓋茨,「邊走邊說。」
陸深微微側過身,目光越過老布希的肩頭,落在了那個正有些侷促....猶豫著是否該退回房間的小布希身上。
「喬治,Bro辣的!!!!」
陸深忽然開口,溫和笑意掛在臉上,對著德州牛仔揚了揚下巴,
「跟上吧,幫你的爹地拿著備用大衣,外面很冷。」
小布希整個人猛地一震,那雙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了難以掩飾的歡喜和感激之色。
在這個由老派東海岸貴族與頂級冷戰政客把持的權力金字塔頂端,他一直被視為一個沉溺於酒精棒球與荒唐商業投資的家族「麻煩製造者」。
可這個年輕的華裔不僅沒有像其他幕僚那樣對他投來輕視的目光,反而時不時在某些關鍵的場合,看似漫不經心地將他拉進核心決策圈的邊緣。
不知是從哪一刻起,看著父親那高大而不可逾越的背影,小布希心底深處那團原本被壓抑被嘲弄的政治野心與原始欲望,像是一顆被陸深親手澆灌了甘霖的野草,開始瘋狂地破土滋長....
他開始渴望權柄,渴望站在這個世界的暴風眼中心,像父親...像陸深那樣,去俯瞰並主宰全人類的命運!
「OK,陸!沒問題!」小布希忙不迭地上前,利落地拎起了陸深隨手遞過來的備用大衣,像是個最忠誠的年輕侍從,緊緊跟在了這三位真正掌握著超級大國命運的巨頭身後。
老布希看了一眼自己的長子,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陸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讚許與默許,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
木質的迴廊環繞著整棟木屋,廊外的白松枝頭上掛滿了沉甸甸的積雪,寒風卷著冰碴穿堂而過,將幾人呼出的白氣迅速撕扯得粉碎。
遠離了屋內的溫暖與閒雜人等,布希將雙手插在皮夾克的口袋裡,踩著腳下發出輕微吱呀聲的積雪,腳步沉穩而緩慢。
「好了,陸,羅伯特。」
布希吐出一口白霧,目光凝視著山谷下方被風雪籠罩的茫茫林海,
「這裡除了松樹、積雪,就只有我們四個人了。說吧,到底出了什麼事?」
陸深放慢了腳步,老布希並肩而行,聲音在冰冷的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莫斯科時間今天中午兩點,也就是美東時間今天清晨六點整,蘇聯中央電視台一頻道在例行節目裡,插播了一條緊急預告....」
陸深微微側身,直視著布希那雙漸漸凝固的眼睛:
「預告宣稱,莫斯科時間明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晚間十九點整,米哈伊爾·戈巴契夫,將在克里姆林宮向全蘇聯人民發表『極其重大的全國電視演說』。」
布希腳下的步子停頓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前行。
這位米利堅扛把子甚至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陸,如果這就是你頂著暴風雪砸進戴維營的理由,那我不得不說,你今天有些失准了。
三個小時前,貝克剛剛在專線里向我通報了這件事。」
布希搖了搖頭,語氣中儘是見怪不怪的倦怠,
「過去這半年裡,那位克里姆林宮的主人發表過的所謂『重大講話』和『緊急呼籲』,加起來恐怕已經能印滿兩整本《真理報》了。
現在的米哈伊爾就像是一個手裡沒有任何底牌,卻坐在牌桌上拼命大喊大叫試圖穩住籌碼的破產賭徒。
貝克和國家安全委員會的評估高度一致....
這不過是戈巴契夫在新一輪主權條約談判破裂後,試圖通過電視鏡頭進行的一次常規維穩喊話,呼籲各個加盟共和國保持克制,不要把聯盟推向內戰的邊緣而已。」
布希轉過頭看著陸深,眼神裡帶著些許長輩對晚輩偶有失誤時的包容,
「你難道覺得,他在明天的電視上演上一場痛哭流涕的戲碼,就能讓基輔的農夫把小麥運回莫斯科嗎?」
風雪在迴廊外呼嘯,捲起一陣陣冰冷的雪沫。
一旁的蓋茨低著頭,神情嚴肅而緊張,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而跟在後方的小布希,則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那雙平日裡略顯渾濁的眼珠子此刻睜得老大,死死盯著陸深的背影。
陸深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迎著漫天飛舞的風雪,迎著這位超級大國總捅居高臨下的審視目光,嘴角緩緩泛起帶著無盡蒼涼...嘲弄與冰冷的笑意。
「總捅先生,貝克國務卿和您的整個國家安全顧問團隊,都犯了一個致命的戰略盲視。」
布希完全停下了腳步,開始認真聽起陸深的話來...
「明晚的那場電視講話,絕不是什麼常規的政治維穩演說,也不是什麼試圖挽救局勢的妥協呼籲。」
陸深抬起頭,那雙深黑色的瞳孔深處仿佛倒映著一座正在雪夜中崩塌的龐大紅色聖殿:
「那是戈巴契夫作為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最高領導人的最後一場告別演說。
他將在明晚正式宣布辭去蘇聯總捅職務,將那隻掌握著兩萬枚核彈頭生殺大權的核按鈕手提箱徹底移交給俄羅斯總捅葉爾欽,並且……
在法理上,向全人類宣告這個超級大國的徹底終結!」
這句話如同一道晴空霹靂,在寂靜冰冷的卡克廷山頂驟然炸響!
布希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他那雙閱盡二十世紀所有大風大浪的灰藍色眼眸驟然暴突,死死盯著陸深,瞳孔深處掀起了滔天的驚濤駭浪!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在呼嘯的寒風中出現了幻聽,隨後猛地猛地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蓋茨....只見這位平日裡城府極深的蘭利掌舵人,此刻同樣面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著,整個人處於大受震撼後的目瞪口呆之中。
法克!
陸深這傢伙連蓋茨都沒提前告知?!
布希又猛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長子小布希....
德州牛仔更是誇張,他手裡的大衣差點脫手砸在地上,整個人下意識地抱住腦袋,嘴巴張大得足以塞進一顆完整的網球,眼神里滿是被這個消息殺死無數腦細胞之後的極致駭然!
風雪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了。
布希深深地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氣,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才讓他那顆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了一絲震顫。
這位經歷了冷戰最黑暗歲月的總捅,邁著略顯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了陸深的面前。
他伸出雙寬大粗糲甚至帶著一絲微顫的手,緩慢卻又鄭重地,替陸深整了整被山風吹得有些凌亂的深灰色羊絨風衣領口,隨後將雙手重重地按在了這個年輕人的雙肩上。
「陸……」
布希的聲音沙啞得可怕,眼眸深處閃爍著甚至可以說是恐懼與亢奮交織的複雜幽光,
「消息來源……絕對可靠嗎?」
陸深迎著布希的壓迫目光,坦蕩地搖了搖頭,微笑道:
「沒有內線,沒有講話稿原件,總捅先生。
這不是一份來自某個間諜的情報,這是我基於所有公開與非公開的客觀地緣邏輯,所推導出的唯一確定性答案。」
布希的手掌在陸深的肩頭猛地收緊,眉頭深深地擰成了一道溝壑:
「陸,雖然你過去的每一次戰略推演從來沒有出過錯,但……
這依然太匪夷所思了。
那是蘇聯!
擁有四百萬軍隊、三萬輛坦克和足以毀滅地球二十次的戰略核武庫的蘇聯!
它怎麼可能在沒有爆發全面內戰、沒有遭遇外敵入侵的情況下,僅僅在一場電視講話里,就把自己的國家像扔垃圾一樣扔進歷史的垃圾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