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平靜地看著情緒失控的布希,隨後將雙手插回了大衣的口袋裡。
他的身形在呼嘯的風雪中挺拔得如同一株傲立在懸崖邊的古松,神情從容得像是在給一群懵懂的學童講解一加一等於二的恆等式。
「總捅先生,華盛頓所有的智囊團至今都無法轉過這個彎來,是因為他們依然迷信『蘇聯』這兩個字背後所代表的物理實體,卻徹底忽視了『主權國家』在現代國際法體系中得以存在的底層法理根基。」
陸深邁開步子,在迴廊的積雪上緩緩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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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告訴我,戈巴契夫所坐的那張蘇聯總捅的交椅,它的權力合法性,究竟來自於哪裡?」
老布希微微一怔,眉頭鎖得更深。
蓋茨這下派上用場了,他快速搶答,
「來自於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三十日,由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和外高加索聯邦在莫斯科共同簽署的那份《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成立條約》。」
陸深抽出右手,食指指了指親愛的局長,笑著道,
「正確!
那是這座紅色金字塔最底層的地基。
沒有了那份條約,所謂的蘇聯,在國際法上就只是一個不存在的幽靈符號。」
陸深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
「而就在十六天前,在白俄羅斯境內的別洛韋日原始森林裡,俄羅斯總捅葉爾欽、烏克蘭總捅克拉夫丘克、白俄羅斯最高蘇維埃主席舒什克維奇....
也就是當年簽署聯盟成立條約的那三個最核心,擁有絕對否決權的創始締約國元首,已經秘密簽署了《別洛韋日協議》。」
陸深停下腳步,轉過身,
「協議的第一條,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作為國際法主體和地緣政治現實的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已停止存在。』
「三個最初賦予這個聯盟生命的創始締約國,已經聯手在法律的根源上,親手撕毀了出生證明,直接消解了蘇聯全部的合法性基礎!
從那一秒鐘開始,聯盟在物理上或許還有殘存的磚瓦,但在法理的生命樹上,它已經是一具被宣告腦死亡的屍體了!」
迴廊深處,小布希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用自己貧瘠的耶魯歷史學知識反駁點什麼,但看著陸深那雙仿佛洞悉了一切的深邃眼眸,卻發現自己的喉嚨里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深的語速開始加快,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重磅炸彈,轟擊著在場所有人的認知邊界:
「如果說十六天前的別洛韋日協議,還留有某些加盟共和國可能不予承認的法律瑕疵,那麼就在三天前....在中亞的哈薩克斯坦,那場在阿拉木圖召開的峰會,就已經給這口棺材釘上了最後一顆長釘!」
陸深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對歷史宿命的嘲弄與悲憫:
「除波羅的海三國和喬治亞之外,其餘全部十一個加盟共和國的最高領導人,在《阿拉木圖宣言》上整整齊齊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們不僅再次用最高國家權力機構的名義確認了『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停止存在』,甚至已經私下瓜分了戰略火箭軍的統一指揮權與核武器的監管方案!」
陸深直視著布希那張因為震撼而血色盡褪的蒼老面龐,
「至此,全蘇聯所有現存的加盟共和國主體,已經百分之百全部同意解散聯盟!
在這片兩千兩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從波羅的海之濱到符拉迪沃斯托克,沒有任何一個共和國的議會,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蘇維埃,沒有任何一個市長或州長,還承認莫斯科克里姆林宮中央政府的主權!」
山風在這一刻驟然停歇了半晌,整個戴維營陷入了詭異的靜謐。
只有白雪從松樹枝頭不堪重負地滑落,砸在下方的岩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陸深再次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
「總捅先生,這就是我給出的最終閉環....
「米哈伊爾·戈巴契夫手裡那張名為蘇聯總捅的權柄,從始至終都完全依託於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這個國家實體的存在而存在。
「當這個國家在法理上已經被它的所有締約方宣判死亡,當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子民都已經被重新劃分給十五個獨立的新國家,當他的辦公桌甚至連下個月白宮打過來的外交照會都無權簽署……這個世界上,就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活人,屬於他的治理對象了。」
陸深嘴角微微一揚,
「他不可能再去發表什麼聯盟改革的講話,因為已經沒有聯盟可供他改革;
他不可能再去部署什麼經濟維穩的政策,因為中央財政的戶頭上連一戈比都不復存在;
他更不可能去下達任何調動軍隊的命令,因為國防早已經向葉爾欽宣誓效忠!」
陸深靜靜地注視著布希:
「明晚十九點,全世界將從莫斯科電視屏幕上看到的,只能是一個失去了帝國,失去了國民,失去了軍隊的末代沙皇,用他顫抖的雙手,為自己,也為那個橫跨了整個二十世紀的紅色神話,宣讀最後一份……
死亡證明書!」
……
呼....!
一陣悽厲的山風卷著漫天的狂雪,再度自山頂呼嘯而過,吹得迴廊兩旁的厚重帆布簾獵獵作響。
布希死死地抓著迴廊冰冷的木質欄杆,那雙原本永遠沉穩如山嶽般的眼睛,此刻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胸膛劇烈起伏,甚至連鼻翼都在微微翕動。
作為這個星球上最強大帝國的扛把子,作為親手策劃了海灣戰爭,整合了北約全部力量的大佬,在這一刻,他終於在陸深那冰冷無情卻又天衣無縫的邏輯面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種歷史巨輪碾壓而過的窒息感。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這甚至不是一場由五角大樓的巡航飛彈打出來的勝利,也不是中情局在暗巷裡用情報和各種策反換來的戰果。
那是一頭擁有著人類有史以來最龐大常規武裝力量的滅世巨獸,在漫長的意識形態寒冬與經濟絞殺中,最終在它自己內部的虛無與荒誕中,迎來的平靜猝死。
「呼……呼……」
布希閉上了眼睛,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花白的睫毛上,化作冰冷的水珠滑落。
他在心底默默地計算著時間。
如果陸深的推演是正確的....而過往的一切經驗都在告訴他,這個年輕人的推演從來沒有出現過哪怕一毫米的偏差....
那麼,留給華盛頓準備迎接後冷戰時代的時間,就只剩下最後的二十八個小時了。
這二十八個小時,將是人類自一九四五年易北河會師以來,最漫長....也最兇險的二十八個小時。
兩萬枚核彈頭的歸屬,散落在大平原上的核密碼箱,數百萬失去祖國和軍餉的紅軍精銳,十五個新獨立國家之間的邊界爭端……以及,那個即將從紅色廢墟上站立起來,擁有著單極霸權的新帝國的全新秩序!
「羅伯特!」
布希猛地睜開雙眼,眼眸里所有的猶豫震驚與僥倖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重新變回了那個冷酷果決的米利堅總捅。
「在,總捅先生!」蓋茨猛地挺直了身軀。
「立刻通知貝克、鮑威爾,以及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所有核心成員,中止休假,在今晚八點前,全部到我這裡來!」
老布希語速極快,
「我將命令北美防空司令部與戰略空軍司令部,將全球核戒備等級在無聲狀態下提升至三級戒備狀態。
而所有駐歐空軍基地的U-2與RC-135偵察機,必須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控蘇聯境內四大主要核武基地的通信流量!
這些情報的匯總,有你們來牽頭!」
「是!」蓋茨應答得極快。
布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向了站在一旁渾身血液沸騰,激動得甚至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小布希。
「喬治。」
布希伸出手拍了拍長子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去,替我找一套最莊重的黑色西裝。」
「是,爹地!我這就去!」
小布希挺胸抬頭,抱著大衣快步跑回了木屋。
迴廊之上,再次只剩下了風雪,以及並肩而立的陸深老布希。
老布希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支雪茄,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下深深地嗅著那股濃郁的菸草香氣。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這個神色清冷....甚至在這樣足以顛覆人類歷史的時刻依然顯得有些孤獨與疲憊的年輕人。
「陸。」
布希的聲音低沉柔和,帶著舊時代老派貴族特有的深沉感慨,
「很多年前,當我還在蘭利大樓的時候,我的前任曾經在同一片風雪裡對我說過一句話。」
陸深微微側目:「什麼話?」
布希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東方,投向了那片大洋彼岸,此刻正陷入漫長黑夜的蒼茫大陸:
「他說,人類歷史上所有的帝國,從亞述到波斯,從羅馬到大英,它們在登頂的那一刻,都以為自己抓住了永恆的權柄。
但歷史從來不是由神明書寫的,它是一條冷酷的河流,總是在人們最狂妄的時候,悄悄抽乾河床底下的最後一桶水。」
布希轉過身,將那隻寬大粗糲的手掌,再次重重地落在了陸深的肩頭:
「明天過後,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我們米利堅合眾國一座燈塔了!
我們贏了這場半個世紀的漫長戰爭……但陸,你告訴我,我們真的能在這座沒有對手的空曠王座上,坐得安穩嗎?」
陸深看著眼前這位志得意滿,卻又在歷史宿命前流露出一絲本能敬畏的總捅,眼底掠過一抹悵惘。
他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靜靜地注視著卡克廷山頂漫天飛舞的蒼白風雪。
在他的腦海深處,仿佛已經聽到了明晚莫斯科紅場上空,那面繪著金色錘子與鐮刀的猩紅巨旗,在刺骨的北風中最後一次緩緩降下繩索時,發出的冰冷摩擦聲。
舊神即將隕落,新王正在加冕。
而在那片被所有人遺忘的更遠方的東方地平線上,另一條沉睡了五千年的巨龍,正借著這場漫天風雪的掩護,在漫長的隱忍與寒冬里,緩緩睜開了它那雙深邃而冰冷的重瞳。
「走吧,總捅先生。」
陸深輕輕撣去了肩頭那層薄薄的積雪,嘴角漫著清淺的微笑,
「去寫您..和米利堅合眾國的獲勝感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