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的夜晚,往往比白晝更接近這座城市的真實面目。
白天的華盛頓完整套著公共敘事的外殼,紀念碑、修剪齊整的大草坪、橫貫城區的寬闊林蔭道,還有一棟棟把權力包裝成公共服務的政府樓宇,所有景觀都經過精心修飾......
這套敘事維繫著這座首都對外展示的體面,可等到夜色漫過波托馬克河,緊繃的外殼便會鬆弛下來,城市卸下表演,袒露底層運行的肌理。
徹夜燈火通明的辦公樓宇,暗處壓低聲音交談的人群,還有那些接到一通電話之後,長久僵在原地無法做出反應的人,才是華盛頓真正的底色。
今夜的華盛頓,表面是一如既往的一派安寧。
這份安寧本身就透著反常。
往常這個鐘點,西北區的幾條街道自有一套固定的夜間秩序,盤踞本地的幫派分子會在街角吹起口哨,公寓樓的窗戶里時不時傳出爭吵,巷子深處偶爾響起玻璃瓶碎裂的脆響。
這些嘈雜聲響是數十年沉澱下來的城市背景噪音,如同人的呼吸,日夜不停,不會輕易中斷。
但今夜,所有的動靜全部被壓制。
身居頂層的大人物們正在各自的位置等待消息,一部分人三五成群圍坐在私人書房,全程沉默無言;另一部分人獨自守在電話機旁,眉頭擰成一團,那副神態是他們身邊下屬從來不曾見過的模樣。
消息傳播的路徑十分特殊。
主流媒體沒有任何報導,報紙、電視台沒有出現一行相關文字,沒有一秒鐘的新聞播報,警察局內部通報系統同樣一片空白。
在華盛頓,這種集體失語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信號,熟稔這套遊戲規則的人一眼就能讀懂,事件已經被上層力量強行壓下。
華盛頓沿用多年高效的處理手段.....保證圈內該知情的人全部收到風聲,圈外人則繼續被蒙在鼓裡。
信息依靠這座城市獨有的地下渠道流轉,人與人之間的耳語,對視時交換的眼神,電話接通之後聽筒里長達數秒的沉默,都在完成信息傳遞。
一位財團掌舵人死了。
在米利堅,惡性兇殺算不上稀罕事,只要是稍有點規模的城市,倘若一整天聽不到槍響,沒有新的命案記錄,反倒會讓人覺得不正常。
洛杉磯、芝加哥、底特律,命案幾乎和晨間咖啡一樣日常,民眾看到新聞最多感慨一句,便翻過報紙繼續自己原本的生活,不會打亂自身的日程安排。
可道格拉斯的死亡完全不在常理之內。
道格拉斯所處的層級,本就游離在普通刑法的實際管轄範圍之外。
這不代表他一生沒有犯下罪行,龐大財富與盤根錯節的人脈網絡,在他和世俗法律之間築起一道極厚的隔離層。
這個階層的人自有一套既定死亡劇本,或是在私立醫院病床之上慢慢走向生命終點,或是私人飛機航行途中發生一份責任無法追溯的事故,又或是安安穩穩終老於加勒比海的私人莊園,卻絕不會是以今晚這種方式收場。
但...事實已經發生。
消息擴散,穿透了小圈子向外蔓延。
完整細節只掌握在極少數人手裡,即便只得知死亡結果,也足夠撼動一大批華盛頓圈內人。
中西部農業遊說集團的核心人物、國會農業委員會一眾議員、深耕華府多年的老官僚、和道格拉斯糧食集團存在利益綁定的華爾街資本,還有一批從根子時代遺留下來的舊人脈網絡,全部接收到消息。
他們內心沒有多少悲傷,憤怒也只是次要情緒,更多是生理性的寒意,如同食物鏈里的獵物猛然發現生態位憑空出現一個完全未曾預判的缺口。
有人親手終結了道格拉斯。
隨之而來的,是一批被刻意封存的記憶重新浮現。
時代落幕之後,華盛頓很多人心照不宣地把部分往事鎖進抽屜,上鎖之後直接丟棄鑰匙,儘量不去觸碰。
那些記憶關聯著一個名字,這個名字曾經讓米利堅乃至全球諸多高層人物體會過無能為力,過去很多年,幾乎沒有人願意主動提起。
今夜,那隻上鎖的抽屜被人從外部重重撞了一下。
儘管那個年代距離現在足足有五六十年,儘管抽屜沒有徹底彈....
但劇烈震顫已經足以提醒所有知情人,抽屜內部埋藏的是什麼,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遍全身。
……
華盛頓西北區街道盡頭,一棟米色外立面聯排公寓,其中一層房間的燈光到了熄燈時間依舊亮著。
房間內坐著三名國會農業委員會議員,偌大空間聽不到交談聲。
其中一人手裡握著早已冷卻的咖啡杯,他渾然不覺,視線落在窗外街道,實則視線失焦,大腦反覆推演接下來的應對方案,這份思考已經持續四十多分鐘,依舊沒有得出穩妥結論。
三個月前,中西部農業遊說集團向他的競選帳戶轉入一筆資金,這筆錢是他爭取連任的重要底氣,而這家遊說集團和道格拉斯糧食集團同屬一條利益鏈條。
三個月前,這條鏈條是他的政治資產,經歷今晚,這條鏈條未來會走向何方,他完全無法判斷。
第二名議員把電話放到沙發最遠的角落。
他既不想接電話,也不願意主動向外聯絡,他希望在今晚剩餘時間,所有記錄都無法證明自己身處這間公寓。
無論明天局勢如何演變,在形勢徹底明朗之前,他要抹除自己和今夜事件相關的一切痕跡。
第三名議員資歷最老,根子執政時期就已經在華府政壇立足。
他脊背挺直坐在椅子上,眼底看不到激烈情緒,儘是是無數風波消化沉澱之後沉澱下來的沉重。
沉默持續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那個提案,暫停推進。」
他口中的提案,原本目標是針對陸深發起調查,已經在委員會內部運作整整三個月。
工作人員搜集證據材料,聯絡議員爭取聯署,計劃在下個月會期正式提交。
在今晚之前,這份議案是他們手裡一張十分穩妥的政治籌碼。
另外兩名議員沒有提出任何疑問,也沒有發表不同意見。
不需要多餘解釋,今夜發生的一切,已經把答案擺在所有人面前。
……
莊園大廳之內,生者與死者共處一室。
死者徹底歸於沉寂,活著的人身體仍不受控制地發抖。
埃德溫·米斯三世跪在地板上,時間久到膝蓋從刺痛轉為麻木,麻木之後,身體幾乎感知不到膝蓋的存在。
他維持跪姿,靜靜聽著車隊引擎聲響由近及遠,轟鳴聲一點點消散,直到確認不是自己聽覺產生錯覺。
確定車隊已經徹底離開,身體本能開始催促他站起身。
他依靠雙手撐住地面才勉強直立,手掌在支撐過程沾染地上的異物,他刻意避開視線,直接在西褲褲腿上倉促擦拭,轉身快步走向大門。
莊園主門向外敞開,夜風灌入大廳。
他站在門框位置,目送車道上逐漸消散的汽車尾燈,那一點紅光在夜色之中如同殘燼,轉過樹叢彎道之後消失。
他大口吸氣,晚風裹挾草木泥土氣息,還混雜一絲淡淡的鐵腥,他分辨不出氣味來自周遭環境,還是自己身上。
這時他注意到遠處外圍道路停放的警車,紅藍警燈交替閃爍,光影掃過路邊灌木樹叢,車輛保持靜默,不鳴警笛,沒有警員下車展開現場處置。
埃德溫·米斯三世一眼認出這是FBI的專用車輛,數台車輛封鎖路口各個方向,唯獨留出中間一條通道,這條通道,正是剛剛那支車隊撤離莊園選擇的路線。
腦海中信息快速拼接,米斯瞬間想通全部關節。
埃德溫·米斯三世站在門框處艱難吞咽口水,唾液卡在喉嚨,下咽動作格外費力。
隨即他察覺到褲襠傳來潮濕感,低頭瞥到那一幕,這位自尊心極強的政客臉上浮現出從未出現過的神情。
一個一輩子身居高位的人,在沒有旁人注視的瞬間,直面自己懦弱失態的現實。
原地佇立數秒,他傳喚自己的隨從。
接下來,他把全部怒火傾瀉到這名下屬身上。
斥責隨從反應遲鈍、履職失職......所有指責,都和他本人剛剛跪地發抖,當眾失控的事實毫無關聯。
高聲訓斥的過程,也是他一點點撿回前司法部長身份的過程,把剛剛那個深陷恐懼的老人掩蓋,重新找回大人物該有的姿態與體面。
隨從垂著頭,全程不敢辯駁。
發泄完畢,米斯整理好外套,昂首走向院內等候的座駕。
每邁出一步,褲子布料貼在皮膚上的潮濕感都在提醒他剛剛經歷的一切。
坐進車裡,車門重重合上。
車輛駛出莊園大門,途經原地待命的FBI警車,交替閃爍的紅藍燈光掠過車窗玻璃。
莊園主樓、大廳地板上的屍體,全部從後視鏡視野消失。
米斯靠在轎車后座,視線落向前方夜間公路,肌肉依舊控制不住顫抖。
腎上腺素快速消退之後,生理反應不受意志壓制。
他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壓抑抖動,收效甚微。
過往數十年,華盛頓上層社會有一套所有人共同遵守的潛規則,這條默契如同空氣和水,圈內人默認它天然存在,幾乎不會專門拿出來思考。
高層人物的鬥爭有固定邊界,可以私下羅織罪名,動用情報機構抹黑對手,開展利益交換,藉助行政機構打擊政敵。
就算局面走到必須清除對手那一步,也只會放在海外,策劃一場可以被新聞稿圓過去的意外.....
但絕不允許今晚這種情況。
一隊武裝人員直接闖入私人莊園,當面開槍擊殺,完事之後從容撤走。
這條維繫已久的界限,今夜斷裂。
車窗外,華盛頓的夜景飛速向後掠過。
城市本身沒有發生改變,改變的是米斯看待這座城市的心態。
他尚且無法精準描述這份變化,卻清楚明白一切已經無可逆轉。
……
白宮二樓小書房,室內光線昏暗。
沒有完全熄燈,只點亮桌面一盞桌燈,燈光僅僅照亮書桌台面,把坐在桌子後方的人勾勒出一道側臉輪廓,其餘空間盡數沉在陰影之中。
布希端坐在桌前,桌面空空蕩蕩。
詹姆斯·貝克坐在側邊椅子上。
內線電話接連響起,一通接著一通,秘書隔著內線輕聲報出來電人的身份。
老布希聽完每一個名字,短暫沉默,然後輕輕搖頭。
所有來電全部拒接。
貝克抬眼看向他,目光不帶疑問,只是確認對方的決定,確認完畢之後收回視線,保持緘默。
又一通電話接入,秘書報出的名字讓貝克眉毛微動,這個名字落在他心裡那份重點名單之上,他轉頭望向布希,等待總捅的抉擇。
布希沒有回看他,但清楚感知到同伴的視線,依舊搖頭。
秘書對外回復,總捅今夜不便接聽,改日再行回復。
貝克目光落在桌面電話機上,沉默片刻,嘴角微微牽動,心裡斟酌措辭,
「我們這位AIC副局長。
帶人夜闖華府近郊私宅,當眾處決資本寡頭,堂堂前司法部長只能跪在地上求生。
執行力,還有打破既定規則的膽量……」
話語沒有說完,後半截懸在空氣,分量卻實實在在...
布希明白貝克沒有講出口的潛台詞:一個手握資源、意志強悍,敢於在華盛頓做出這種事的人,理論上完全可以把這套手段調轉任何方向....
按說,
華盛頓不允許這樣牛逼的人存在!
「但他所有行動,都卡著邊界。」
目標僅限主謀道格拉斯,沒有擴大打擊範圍,沒有順勢清洗一批圈內人物。
米斯活了下來,大量和白宮存在千絲萬縷聯繫的人全部保全。
全程沒有藉機向外泄露任何內幕,沒有把矛盾引向白宮。」
布希稍作停頓,繼續往下說。
「這不是第一次。
東芝事件,中導條約,巴拿馬、尼加拉瓜,美洲後院多次危機,最後收拾殘局的都是他。
還有伊朗門。」
說出伊朗門這件事,書房氛圍又沉一分。
這樁醜聞險些讓根子和布希都向尼克森看齊,諸多因素共同促成風波平息,其中一部分關鍵處置全部由陸深完成。
布希收回放在桌面的手,向後靠住椅背。
「根子欠他的,我也欠他的。」他視線掃過電話,「而道格拉斯這群人,把我的孩子當成棋子利用。」
最後一句溫度驟然下沉,是一個政治家觸碰到底線之後冷靜陳述事實的冷意。
「今晚,也是米利堅總捅..的態度!」
……
車隊在夜色之中平穩行駛。
陸深靠在后座,眼皮半垂。
深藍色夜幕下,華盛頓街景從車窗兩側向後流動,街燈依次掠過視野,亮起,消失,循環往復,形成單調穩定的節奏。
他額頭輕貼車窗玻璃,玻璃表面溫度低於車廂內部,涼意順著髮際線滲過來,他沒有挪動身體,任由這份冷感維持。
陸深深深呼出一口長氣,長時間繃緊的軀體,隨著呼氣緩緩鬆開。
一陣鈴聲響起...
卡特輕輕轉動上半身,動作放得很輕,避免驚擾后座,手裡捧著板磚,側身遞向陸深,
「Boss,伊芙琳小姐的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