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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我就是要往死里干腳盆雞!

2026-08-16 11:27:39 作者: 這樣說會不會太傷他
  半個多小時之後。

  波托馬克河畔。

  此時的夜風不再裹挾著冬末的凜冽,拂過臉頰時溫溫柔柔的,帶著春水初融的濕潤與岸邊新抽嫩芽的淺淡草木氣。

  夜色澄澈,漫天星子鋪在墨色天幕上,河面泛著細碎的光浪,緩緩拍打著沿岸青石步道。

  白日裡緊繃肅穆的華府,在這一刻終於卸下了幾分權力的厚重,多了些許人間鬆弛的氣息。

  河畔步道的隱蔽暗處里,卡特立於樹影之下,微微偏頭,目光掃過沿河錯落布防的手下,

  「全員沿河分散布控,不用貼身跟隨,保持靜默距離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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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向夜色深處陸副局長與伊芙琳漫步的方向。

  現在,他們是作為陸副局長的私人安保在運作......編制之外的加班,不掛任何組織名義,屬於那種在報銷單上不會留任何痕跡的那種差事。

  當然,今晚大行動剛剛收尾,人手寬裕得很,沿河一字排開,哪怕飛來一顆隕石,卡特都有把握在它砸中目標之前把目標挪開。

  而且,口袋裡人均多了一萬刀樂,今晚哪怕是加個通宵,也不會有人抱怨。

  卡特視線收回,落回周遭昏暗的步道,聲音壓得更低,補了一句指令。

  「沿途遊蕩的閒散流浪漢、不明身份逗留人員,全部無聲驅離管控,不要驚擾老闆談情說愛,也不要留下任何安全隱患。」

  手下全員應聲領命,動作利落乾脆,沒有半分拖沓。

  今夜人手充裕到近乎奢侈,精銳全員在崗,隨便抽調幾人就能處理沿途所有細碎隱患。

  整條波托馬克河畔,看似人景安然,實則早已被無形的屏障徹底封鎖,明暗兩道防線層層疊加,將所有潛在風險隔絕在外,只為給前方漫步的兩人留出一片絕對安靜...無人打擾的天地。

  卡特緩步往前挪了兩步,找了一處視野絕佳的樹蔭死角停下,目光穿透層層枝葉,牢牢鎖定前方兩道相依的身影。

  晚風輕輕吹動陸副局長的黑色風衣下擺,他身形頎長挺拔,肩背筆直,哪怕只是隨意漫步,也自帶久居高位的沉穩氣場。


  只是今夜,那股能壓垮整個華府頂層,令一眾老牌政客噤若寒蟬的凜冽鋒芒已然盡數收斂,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疲憊。

  看到這副模樣,卡特心底忍不住泛起一絲隱晦的笑意。

  現在的華盛頓,誰提起陸深的名字,不是談之色變,心生敬畏?

  這位AIC副局長,憑一己之力打破華府數十年的權力默契,硬生生撕碎了頂層圈層維繫多年的潛規則,讓一眾老牌資本,資深政客徹夜難眠....人人自危。

  按說,此刻的陸副局長應當是意氣風發...鋒芒萬丈,手握破局之力,俯瞰整個華府棋局。

  可是,卡特明白,這位翻手覆雲雨動局震華府的大人物,此刻半點意氣風發的姿態都無,反倒像個被人拿捏軟肋...暗自憋屈的普通人,渾身都有股被動受制的無奈。

  卡特望著前方身影,思緒不由自主飄回此前的哥倫比亞波哥大。

  收尾那天,幾輛車從行動地點往波哥大趕,沿路忽然殺出一支三百多人的游擊隊,埋伏在一段看起來絕對安全的公路上。

  沒有人事先知道,至少,表面上沒有人知道怎麼有那麼多人能在那個位置完成伏擊。

  隨後,陸副局長遇襲的消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沿著各個渠道同時往華盛頓涌。

  消息第一時間傳回華盛頓,瞬間掀起隱秘風浪。

  杜邦集團得知陸深遇襲的瞬間,幾乎調動了南美洲區域所有可動用的私人武裝力量,直飛波哥大。

  誰都沒想到,不等杜邦大小姐的援軍落地戰局,戰場早已塵埃落定。

  等杜邦大小姐抵達現場,發現那三百多號游擊隊已經被一支」來歷有些可疑的僱傭兵隊伍」給清乾淨了。

  RPG的爆炸痕跡還在.....據說還動用了黑鷹直升機。

  總而言之,那場面,就連卡特到現在想起來都還有點心有餘悸。

  然後就是兩人見面的場景......

  杜邦家大小姐直接將陸副局長拽到無人的僻靜角落狠狠『蹂躪』。

  ……

  思緒收回,河畔。


  晚風溫柔流轉,吹散了夜間的燥熱,也沖淡了幾分夜色的壓抑。

  前方兩道身影並肩慢行,距離不遠不近,始終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親密分寸。

  伊芙琳身著簡約淺色風衣,長發被晚風微微吹起,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臉頰上,眉眼精緻深邃,平日裡幹練冷冽的氣場盡數收斂,眼底藏著淡淡的溫柔與繾綣。

  她步伐輕盈,微微側頭,安靜陪在陸深身側,沒有刻意找話打破沉默,只是默默陪著他踏著晚風前行。

  就在卡特看得入神暗自吃瓜之際,前行的陸副局長身形驟然一頓。

  卡特心頭猛地一緊,渾身汗毛瞬間豎起,半點遲疑沒有,火速收回目光,腦袋下意識偏轉,視線直直投向遠處的河面燈火,身姿站得筆直,假裝認真巡查周邊防務。

  河畔的溫柔氛圍,依舊緩緩流淌。

  確認暗處窺探的視線徹底收斂,陸深才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身側的伊芙琳,眼底帶上了些許柔軟。

  「是不是覺得我太莽撞?」

  伊芙琳輕輕停下腳步,指尖依舊與他緊緊相扣。

  她微微抬眸,清亮的眼眸在夜色里漾著細碎微光,靜靜凝視著他深邃的眼眸,片刻後才輕輕搖頭,

  「我從不怕你莽撞,我只怕你習慣了孤身扛下所有風雨。每個人都羨慕你手握權柄,卻很少有人會擔心你步步涉險的身不由己。」

  「身在局中,從來沒有全身而退的選擇權。

  我若退讓一寸,便是身後的萬丈深淵。

  有些路,看似是我主動選擇,實則是命運推搡著不得不走。」

  伊芙琳眸光微動,眼底掠過一絲心疼。

  陸深就這麼被伊芙琳牽著,沿河畔步道慢慢往前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步道旁出現一張實木長椅。

  陸深眼角餘光掃過去,椅面乾乾淨淨,沒有落葉,沒有鳥糞,連積灰都少見,邊緣木紋里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潮氣,顯然是剛被人用濕布仔細擦拭過。

  他心裡微動,眼底有笑意。

  跟在身邊這麼久,卡特從前只懂死執行命令,如今倒也學會察言觀色,提前把這些細碎小事都安排妥當了,也算沒白栽培。

  他偏過頭,下巴輕輕往長椅的方向點了點,「坐會兒?」

  伊芙琳從鼻腔里輕輕嗯了一聲,攥著他的手半點沒松,跟著他一起走過去坐下。

  長椅不算窄,兩個成年人並排坐也鬆快,可她坐下之後反倒往他這邊挪了挪,兩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沉默在兩人之間漫開,只有河水拍擊堤岸的聲響一下一下敲著夜色。

  過了片刻,伊芙琳忽然抬起另一隻手,捉住他搭在腿上的左手手腕,稍一用力便抬了起來,繞過自己的肩頭,輕輕按在了自己的肩背上。

  做完這個動作,她身子一斜,很自然地靠進了他懷裡,側臉貼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她的動作很自然,帶著一點強勢,又藏著點不易察覺的依賴。

  她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靠了好一會兒,久到陸深都以為她快要睡著了,才聽見她悶悶的聲音從胸口傳出來,「你是在害怕什麼嗎?」

  陸深的身體僵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發頂....柔軟的棕發蹭著他的下巴,帶著一點淡淡的香水味,是她慣用的那款。

  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面,半晌才低聲答道:「是的。」

  伊芙琳微微抬了抬頭,額發掃過他的下巴,癢絲絲的。

  「怕什麼?」

  「怕死。」

  陸深說得很平靜,「也怕連累身邊的人一起死。」

  「我不怕。」

  伊芙琳回答得很快,沒有半分猶豫。

  陸深愣了一下,懷裡的人剛好也抬起臉,四目相對。

  路燈的光從斜後方落下來,給她的側臉鑲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著整條河的星光,眼底沒有半分玩笑,只有執拗的堅定。

  陸深看著這雙眼睛,忽然就失了神。

  他見過很多次這樣的眼神。

  也是這樣沿著城市的街道慢慢走,她忽然就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認認真真地說,我們結婚吧。

  還有波哥大那天,她穿著一身暗紅色風衣從直升機上下來,靴底踩著滿地彈殼,風衣下擺沾著塵土.......可她就那麼一步步走過來,眼神亮得嚇人,像一把剛出鞘的刀,劈開張張殺機,直直走到他面前。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女人骨子裡的韌勁,比他見過的大多數男人都要強。

  他喉間發澀,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指尖下意識地動了動,想把手收回來,剛一用力,手腕反倒被伊芙琳攥得更緊了。

  她的手指纖細,力氣卻不小,像怕他跑了一樣,扣得死死的。

  「你確定,你了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深沉默了幾秒,聲音裡帶著疲憊,還有一點自嘲。

  他手上沾的血太多,背後藏的事太重,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泥潭,不該把別人拉進來。

  伊芙琳看著他眼底的自嘲,眼底再次掠過心疼,隨即又化作淡淡的笑意。

  她終於直起一點身子,不再靠著他的胸口,就這么半側著身與他對視,指尖依舊沒有鬆開。

  「真的需要了解那麼多麼?」

  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見過太多人了,尤其是那些政商頂級家族裡的男男女女,家世、利益、人脈算得一清二楚,湊在一起搭夥過日子,相敬如賓,同床異夢,一輩子也就那麼過去了。

  每個人都說那是門當戶對,可我總覺得,那樣的日子,沒什麼意思。」

  她的指尖輕輕敲了敲他的手背,眼底的笑意深了一點:

  「反倒我們,可能更真摯些。

  我知道你能力出眾,體格倍棒,心理強悍,敢打敢拼還敢殺。

  華盛頓這麼多男人,沒幾個有你這份膽色。」

  她說得直白,像在評價一件極其滿意的藏品,坦蕩得讓陸深都有些不自在。

  伊芙琳微微仰著下巴,目光直直撞進他眼裡,語氣開始夾帶不容躲閃的認真:「那你呢...你喜歡我嗎?」

  陸深看著她的眼睛,低聲吐出兩個字:「喜歡。」

  話音剛落,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還想再說些什麼.......想說自己前路兇險,想說自己仇家遍地,想說他給不了安穩的生活。

  可話剛到嘴邊,就被伊芙琳抬手按住了嘴唇。

  她的指尖微涼,帶著一點晚風的濕氣,輕輕壓在他的唇上,把他後面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這就夠了。」

  伊芙琳看著他,眼神很亮,「喜歡就夠了,別的都不重要。」

  話說到這裡,兩人都沒再開口。

  伊芙琳慢慢直起身子,鬆開他的手,轉向河面的方向。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撩起她的長髮,幾縷髮絲貼在她的臉頰上,她也沒去捋。

  對岸的老建築尖頂在夜色里露出模糊的輪廓,再遠一點,能看見華盛頓紀念碑的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一根沉默的指針。

  岸邊的楊樹已經長滿了新葉,風一吹就沙沙地響,混著蛙鳴和遠處公路上隱約的車流聲,把夜色襯得格外靜。

  不知過了多久,伊芙琳才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落在風裡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她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河面上,聲音緩緩的,像河水一樣平靜地流淌:

  「能力破格與信任封頂,從來都是個悖論。」

  陸深聞言微微側過身,看向她的側臉。

  伊芙琳也轉過了身,與他平視。

  下一秒,她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陸深的臉。

  「你能突破常規,坐到AIC副局長的位置上,是這個特殊時代的產物。

  你的不可替代性,強到體系不得不打破慣例,越過身份、族裔的條條框框把你推上來。

  這是能力本位的結果,也是時局的選擇。」

  她的拇指輕輕摩挲過他的下頜,眼神沉了下來:

  「但是,破格晉升,不等於徹底接納。

  權力層級越高,信任的門檻就越嚴苛。

  這一點,你比我懂。

  在華盛頓的核心決策圈裡,你永遠是有限授權的對象。」

  伊芙琳的語氣里沒有半分情緒偏向,可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最要害的地方,

  「涉及對華核心戰略、頂層情報布局的時候,你的參與度永遠會被隱性限制。

  每一次決策出了偏差,都會被放大成忠誠存疑的證據;每一次和華裔群體的正常接觸,都可能觸發背景審查的預警。」

  她看著他的眼睛,

  「說到底,你可以憑能力拿到職位,卻永遠沒法憑功績,換來毫無保留的信任。」

  陸深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也沒有意外。

  這些都是他每天都在面對的現實,是他坐上這個位置第一天就心知肚明的規則。

  他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也認同。

  伊芙琳看著他平靜的樣子,心裡微微發澀,可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還有派系鬥爭。在米國政壇,少數族裔的身份永遠是可以被利用的武器。」

  伊芙琳放下一隻手,另一隻手依舊搭在他的臉頰上,指尖輕輕蹭了蹭他的眉骨:

  「你坐在這個位置上,手握實權,動了太多人的蛋糕,必然會成為派系攻訐的靶子。

  對手不需要什麼實質證據,只要一句『對華立場可疑』『忠誠度存疑』,調動起公眾的刻板印象,就能給你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她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見過太多政治人物,最後毀在這張身份標籤上。

  你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承受比同級白人官員多數倍的政治風險,也需要付出多數倍的自我克制。

  這條路,本來就比別人難走。」

  陸深依舊沒說話,只是緩緩點了點頭,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好像悄悄軟了一塊。

  沉默了片刻,伊芙琳忽然收回手,撐著他的肩膀站起身,隨即一抬腿,徑直坐到了他的腿上。

  她的動作很自然,沒有半分羞澀,雙手順勢環住了他的脖子,身體貼得很近。

  近到陸深能清晰地聞到她發間的香氣,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臉頰。

  「至於你擔心的明槍暗箭……」

  她微微歪了歪頭,

  「我覺得,那些財團應該不會那麼傻了。

  道格拉斯就是前車之鑑。

  你用今晚的事給所有人都劃了一條線,誰敢越線,就要付得起代價。

  資本從來都是趨利避害的,沒誰願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來賭你的底線。」

  陸深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只要稍微往前傾一點,就能碰到她的唇。

  可他沒有動,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眉頭微微蹙起:「沒那麼簡單....我的仇家,不止他們。」

  伊芙琳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頭微微皺起,帶著一點疑惑:「比如?」

  「腳盆雞。」

  陸深的語氣很淡,可眼神卻瞬間沉了下去。

  伊芙琳愣了一下,「可是……..東芝事件之後...稻川會被你連根拔起之後.....應該沒膽子再來招惹你吧?」

  陸深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收了。

  他的眼神變得格外冷,周身的氣息都沉了下來,像結了一層冰,

  「不。

  他們應該也感覺到了。

  感覺到我對他們的不爽,憤怒,乃至……仇恨!」

  伊芙琳看著他眼底灼人的情緒,心裡猛地一揪。

  她微微收緊了環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前傾身體,抬手按住他的後頸,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

  這個吻帶著一點安撫,也帶著一點不容分說的霸道。

  她用盡全力,像是要把他從那段沉重的情緒里拽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才慢慢分開。

  伊芙琳的呼吸還有點亂,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

  她額頭抵著陸深的額頭,鼻尖對著鼻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溫熱的氣息。

  她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按在陸深的嘴唇上,眼神裡帶著一點少見的慌張,還有少見的鄭重:

  「不,親愛的。

  這話你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說起,以後……也不能再說出口了。」

  這種帶著強烈族裔情緒的話一旦傳出去,會變成最致命的把柄,把他這麼多年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毀於一旦。

  陸深看著她眼裡的慌張,心裡一軟,隨即又泛起一股澀意。

  他輕輕搖了搖頭,微微側過臉,掙脫了她的指尖,「不,這種情緒,遲早會被人感知到的。

  我就是要往死里干腳盆雞!」

  伊芙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往前湊了湊,急切的提醒道:

  「是因為你是華裔的原因嗎?

  陸深,你聽我說,絕對不能表現出你內心傾向中國的想法,哪怕一絲一毫都不行。

  這會毀了你!」

  她不是不理解,只是她更清楚這裡的生存法則。

  有些情緒只能藏在心底,絕對不能擺到檯面上。

  陸深看著她急切的樣子,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沒有半分輕鬆,只有刻進骨血里的沉重。

  「我再怎麼否認,也抹不掉這個事實。」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沉,

  「我父親從小就跟我說,幾十年前那場戰爭里,我們家上百個族人,死在了腳盆雞人手裡。」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可眼底的情緒卻翻湧得厲害:

  「槍殺的,活埋的,被糟蹋的……甚至還有三四歲的孩子,幾個月大的嬰兒,都沒放過。」

  他抬起雙手,輕輕捧住伊芙琳的臉,指尖微微用力,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對於我們來說,腳盆雞侵略不是教科書上遙遠的歷史事件,是家族譜系裡真實的傷疤,是刻進家庭記憶里的具體苦難!」

  在伊芙琳聽來,此刻,陸深的聲音里藏著無數的哀傷,

  「這和西方語境裡『二戰歷史屬於國家記憶..與普通家庭距離較遠』的認知完全不一樣。

  它的情感錨點在民間,在家族,在每一個個體的生命體驗里。

  所以它有極強的傳承性,不會隨著時間推移,就自然而然地消解掉。」

  伊芙琳臉上的神色變了。

  她怔怔地看著陸深......她知道那場戰爭,知道金陵大屠殺,知道腳盆雞在中國犯下的罪行。

  可那些對她而言,都是歷史書上的文字,是紀錄片裡黑白的影像,是遙遠.....屬於另一個國家的集體記憶。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一切會具體到一個家族,具體到上百條活生生的人命,具體到眼前這個男人的血脈里。

  原來那些沉重冰冷的數字背後,是這樣真實的.....代代相傳的痛。

  陸深深深地嘆了口氣。

  胸腔里像是堵著什麼東西,沉得發悶。

  「恨意一直存在,根源不在我們記仇,而在於加害方從來沒有真正地、真誠地悔罪。

  創傷一天不閉合,恨意就一天不會消失。」

  他看著伊芙琳的眼睛,緩緩清晰地說道:

  「集體創傷的和解,在我看來,哪怕只是在表面上,也必須有兩個必要的前提。

  第一,加害方全面承認暴行,完成制度性的反思;第二,受害方獲得足夠的尊嚴與歉意。

  兩者缺一不可。」

  「歐洲戰場為什麼至少能能實現表面的歷史和解?

  核心原因是德國完成了全面的納粹清算,從法律、教育到社會共識,從上到下,以整個國家的姿態完成了謝罪與救贖。

  他們正視歷史,承擔責任,所以受害者的傷口才能慢慢癒合。」

  「但腳盆雞不是!」

  陸深的語氣冷了下來,帶著不加掩飾的鄙夷,

  「直到今天,他們還在搞歷史修正主義。

  政客年年參拜供奉戰犯的靖國鬼廁,教科書系統性地淡化、篡改侵略史實,官方從來沒有對金陵大屠殺這些核心暴行,做出過無保留的國家層面道歉。

  甚至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跳出來否認暴行....美化侵略。」

  「對我而言,這從來不是過去的歷史,是持續發生的現實刺激。

  相當於加害者每隔一段時間,就主動走過來,掀開受害者的傷口看一眼,再告訴你,你當初的疼都是假的,我根本沒做錯。」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刺骨的冷卻愈發漫了上來,

  「恨意的本質,不是記仇,是樸素的正義觀落了空。

  普通人的邏輯很簡單:殺人者應當認罪,犯錯者應當道歉。

  當加害者一直在迴避、在否認、在美化罪行的時候,創傷就永遠沒法癒合,恨意自然也就永遠不會消失。」

  「就像今晚的道格拉斯。」

  陸深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河面,

  「他做錯了事,卻從來不肯認,還覺得我無根無基,殺了也白殺。

  既然他不肯贖罪,那我就自己動手,討回來!」

  陸深咬牙切齒,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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