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陸深把額頭抵在瓷磚上,任水流沿著後頸,脊背一路往下走,衝進腳下的地漏里。
浴室的鏡子很快就白了。
水汽把那面鏡子糊成一片模糊的乳白,鏡子裡的那個人被抹掉了輪廓,只剩一團影子。
陸深覺得這樣很好。
他這些年看鏡子看得太多了,看得太仔細了.....領帶的結正不正,眼神里那點東西藏沒藏住。
一個人要在危險到了極致的環境裡活成另一種人,就得比誰都熟悉自己的臉。
現在鏡子花了。
他就在那團白霧裡,慢慢地....無聲地哭了起來。
沒嚎.....
眼淚混在熱水裡,其實什麼形狀都沒有,唯一能證明它存在的,是喉嚨深處那一下一下被強行壓住的震顫。
他哭那些他從來沒見過的人。
哭那些在雪地里把最後半塊乾糧推給戰友的人,哭那些在刑房的地上把牙咬碎,把名字咽回肚子裡的人,哭那些連一塊碑都沒留下,連一個後人來哭都沒有的人。
也....哭他自己。
這一點是他從前不肯承認的。
陸深一直覺得自己的情緒是塊好鋼.....淬過火,壓過力,砸下去能彈回來。
這些年他確實也是這麼用自己的:該笑的時候笑,該冷的時候冷。
可鋼也是有疲勞極限的。
他終究還是一個人,要吃飯要睡覺,心跳會因為一句話亂掉半拍的生物。
情緒這東西不會因為你不去看它就消失,它只是往下沉,一層壓一層,壓得越久越密,等到某一天縫開了,噴出來的力道就跟積壓的年頭和分量成正比。
最要緊的是,他沒有一個可以百分之百傾訴的人。
不是沒有人願意聽.....是沒有一個人可以聽。
所以他只能自己調節。
自己給自己當那個聽的人,自己給自己開那道縫,自己挑一個沒有人,沒有眼睛,連鏡子都花掉的地方,把這些年攢下的東西放出去一點。
熱水....就是為這個用的。
……
水溫慢慢降下去。
陸深把水關了。
浴室里瞬間靜得能聽見水珠從他下巴上落到腳背的聲音。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抹掉的到底是水還是別的東西,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拿毛巾把頭髮擦乾,走出去,赤腳踩在木地板上,一路把燈都關了。
躺到床上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很久沒做過的動作: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心跳。
不快。
穩得像一台剛做過保養的機器。
然後他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極沉極靜,沒有夢,沒有半夜裡那種猛然彈起,伸手去摸枕頭底下的驚醒,也沒有天亮前那半個小時慣常的,如同溺水一般的浮沉。
他就那麼在黑暗裡徹底地沉了下去,沉到一個沒有名字,沒有身份的地方,安安穩穩地待到天光。
……
第二天清晨....
夜裡下過雨,天亮之後風一吹,空氣里那點濕氣就被抽乾了,剩下的只有冷。
街兩邊的樹全是黑的,枝條上一片葉子都沒有,像有人用炭筆在天上畫錯了幾十道線。
陸深從台階上下來,把大衣的領子往上翻了一下。
黑色的凱迪拉克停在路邊,引擎已經預熱過了,尾管處有一小團幾乎看不見的白氣。
卡特站在後車門旁邊,一手扶著門把。
他戴了個口罩。
藍色醫用的那種,很薄,扣在他那張寬闊方正的臉上,顯得格外小,甚至有點滑稽。
陸深走過去的時候,側過臉看了卡特一眼。
卡特的身體立刻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車門把上收緊,
「老大,感冒了……」
他補充得很快:「不嚴重,昨天夜裡風大,我在車裡坐著,可能空調對著吹了。」
陸深站在車門旁邊,把手插進大衣的口袋裡,抬起頭看了一眼這條街。
對面那棟房子的百葉窗後面有一個人影,是他的人。
街角那輛灰色的福特里坐著兩個,副駕駛那個手上端著紙杯咖啡,杯口的白氣一縷一縷往上飄。
再往東三十米,那輛看起來很髒的皮卡後斗里堆著建材,那也不是建材。
這條街上,至少有二十隻眼睛盯著這棟房子。
陸深收回視線,看著卡特。
「該休息的時候就休息,房子外面站著那麼多人,多一個卡特少一個卡特,天不會塌。你要是把自己搞垮了,我這裡就真的少一個卡特。」
冷風從街的盡頭灌過來,把陸深大衣的下擺掀起一角,又放下。
卡特眨了眨眼。
他這種人,一輩子被人當過工具,當過拳頭,當過擋在別人前面的那層肉,很少有人跟他說這個。
他腦子裡過了一圈,最後挑了一句他自己覺得最得體的:
「不要緊的,老大。」他淡淡笑了一下,口罩鼓起來又癟下去,「撐得住。」
他說得很輕鬆,甚至帶著點自豪。
陸深又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跟卡特面對面站著。
一米二的距離。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距離.....比談公事近,比談私事遠。
「卡特。」陸深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卡特立刻繃緊了。
「在蘭利,」陸深說,「你聽過多少人說過這句話.....犧牲健康拼一個前程,值。」
卡特想了想,很老實地回答:「很多。」
「那你覺得值嗎?」
卡特張了張嘴。
他忽然發現這個問題很難。
但他很快發現如果是陸主任問電話,那麼這個答案是現成的.....當然值,命都能給,健康算什麼。
可陸深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點鼓勵的意思,那種平靜的注視讓他忽然不敢把那句現成的答案說出口。
「我……」他含糊道,「我覺得,看能換回什麼。」
「不值。」陸深笑著道。
「無論蘭利內外,犧牲健康換前途,都不值得。」
卡特有點懵。
他下意識地想反駁,但卻改口問道,
「為什麼?」
陸深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街對面那棵黑色的樹上。
「因為很多人把它算錯了。」
「他們以為健康和前途,是一架天平的兩頭.....我這邊壓下去,那邊就抬起來。所以他們心裡其實很爽,覺得自己在做交易,覺得自己拿命換東西,很悲壯。」
他的視線收了回來。
「但那不是天平。」
「健康不是前途的對立面,卡特....健康是幹這件事的那件工具本身。」
卡特的眉毛皺起來。
陸深抬起手,用食指在自己的太陽穴上輕輕點了兩下。
「你身體好,你睡夠了,你的血里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的工作質量大概率就是高的。
反過來,身體垮了,你的活兒一定會爛。
這不是道德問題,這是生理問題。」
「人疲勞到一定程度,第一個丟掉的不是力氣,是抗壓。第二個丟掉的是脾氣。第三個丟掉的,是判斷力。」
卡特覺得自己回到了學生時代。
「所以真正聰明的人,都在維護自己的身體。」陸深繼續,「不是為了長命百歲。
是因為他們知道,人到了一定年紀,能力、經驗、人脈,大家其實都差不多。
差不多的時候,最後比的是什麼?」
他拍了拍卡特的肩膀,
「比誰還站得住。」
「比五十五歲那年,誰還能在飛機上睡四個小時,落地直接進會議室,而且腦子是清的。」
「這時候你會發現,那個當年為了趕報告吐血的人,已經不在桌子上了。」
卡特的眼睛一下就熱了。
那種熱來得非常突然,從鼻樑根往上一衝,眼眶就濕了。
他慌忙低下頭去,假裝在看自己的皮鞋尖,皮鞋擦得很亮,映著一小塊灰藍色的天。
他跟過五個上司。
有人拿他當門神,有人拿他當墊腳石,有人在需要他的時候能跟他喝一整夜的酒,稱兄道弟,第二天簽調令的時候手都不抖。
他見過太多把為你好掛在嘴上的人。
可這位陸主任不一樣。
陸主任給的東西是能摸到的。
是每個月實實在在多出來的那刀樂;是他表弟那個想都不敢想的常青藤推薦信;是去年,他這種一輩子在名單最下面的名字,居然真的往上挪到了處長的位置。
也是現在,這種連他親爹野爹都沒跟他講過的,聽起來像是什麼了不得的為官之道的話。
卡特再次確認了一件事.....陸主任是真的想讓跟著他的這幫弟兄往上走。
不管這裡頭有幾分是於公,幾分是於私.....反正他是這麼做了。
而這麼做的結果,是他們這些人真真切切地獲利了。
在華盛頓,這是非常稀有的東西。
卡特把頭抬起來,笑了笑。
這個笑透過口罩看不見,但眼角的褶子擠了一堆出來,眯成兩條縫。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自己的短板.....他就是個純打手,一身肌肉,行政、謀劃、報告、那些彎彎繞繞的活,他不是沒想學,他真的想學,他甚至偷偷買過一本《聯邦預算流程簡介》,看到第三十頁就再也翻不動了。
跟不上。
真的跟不上。
所以他把那句他想了很久的話,說得憨憨的:
「Boss....
「我這輩子,跟著你就好。」
陸深看著他,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搖了搖頭。
這個搖頭卡特沒看懂。
他不知道陸深其實真的動過念頭,想把他再往上提一提.....畢竟忠誠這個東西在蘭利比黃金還貴,而卡特身上那種忠誠是不摻水的。
只是有些位置,光靠忠誠是坐不住的。
「上車。」陸深說,「回去路上把暖氣開足,下午你別跟我了,找醫務室的凱莉,讓她給你開點東西。」
卡特應了一聲,聲音很響。
……
回到蘭利。
一切照舊。
十點之前,陸深簽了十一份文件。
十點四十,他聽了兩個分析員關於東歐的口頭匯報。
下午兩點,一份關于波蘭團結工會的評估報告放到他桌上,第三頁有一個結論他不同意,他用筆在旁邊寫了:證據?
日常。
枯燥瑣碎但還算安穩的日常。
陸深很喜歡這種日常。
因為他知道,歷史這台機器最恐怖的地方,就在於它絕大多數時間都是這樣運轉的.....由無數份帶著咖啡漬的報告,無數個走廊里的點頭,無數個鋼筆寫下的『證據?』推著往前走。
真正的轉向,很少發生在電影裡那種雷聲大作的時刻。
四點五十分。
內線電話響了。
陸深接起來,只聽了兩句。
愛德華茲說:「局長請您過來一下。」
……
進到局長辦公室的時候。
蓋茨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他今天穿了深灰的三件套,馬甲的最下面一顆扣子照規矩沒系,手裡捏著一副金絲眼鏡,正用大拇指和食指來回捻著鏡腿,捻得那截金屬發亮。
陸深進來,把門關上。
「局長。」
蓋茨轉過身。
他的臉色比平時嚴肅。
「白宮,」他說,「做出決定了。」
陸深眯了一下眼睛。
他沒坐,也沒問,就那麼站在門口那片陰影里,把雙手在身前鬆鬆地交疊。
蓋茨把眼鏡架回鼻樑上,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轉身往回走。
他開始踱步。
「關於洛克比的。」
陸深的呼吸緊了一下。
他一直希望米國的目光能離開中國。
去哪裡都好.....去東歐,去波斯灣,去地中海南岸,去任何一個不在東亞的地方。
一隻船要轉向,得有風。
他能做的,就是讓風往別處吹。
「他們的決定,」蓋茨苦笑了一下,「和你之前的提議有點出入。」
陸深哦了一聲。
蓋茨看了他一眼,繼續踱步。
「布希不打算把空難單純當成一樁恐怖案件。」
「他也不打算把它當成一個復仇的契機。」
蓋茨在窗前站住,背著光,整個人變成一個黑色的剪影,只有金絲眼鏡的邊緣亮著一道細線。
「他要把它當成一根槓桿,一根成本極低,可以同時撬動好幾個目標的槓桿。」
「他們現在的戰略優先級,高度集中在一件事上.....把冷戰收尾。
東歐的政局在鬆動,德國統一的窗口已經露出來了,蘇聯在戰略收縮。
這種時候,中東事務不能占用太多戰略資源,更不能讓我們陷進一場新的戰爭泥潭裡,拖慢收割的節奏。」
「所以,不打。」
房間裡靜了一會。
陸深臉上仍然掛著那種很淡的職業性的笑。
而他心裡,正翻著浪。
不打....
他這隻蝴蝶,翅膀已經扇動了,風已經出去了,可這陣風原來並不能隨他的心意吹向任何地方。
世界比他想的更硬,也更沉。
它有自己的重量,有自己的慣性,有自己不肯被任何一隻蝴蝶推動的部分。
某種意義上,這是個壞消息。
他抬眼看向蓋茨。
「具體動作是?」
蓋茨又苦笑了一次。
「總捅讓我回來給你帶句話。」
「哦?」
「擬一個方案。」蓋茨頓了頓,「跟白宮那些人的,比對一下。」
陸深皺起眉。
「比對?」
「白宮有一群人不是很服氣。」蓋茨從桌上的銀盒裡摸出一支煙,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們說,我們蘭利最近一兩年辦的事事,是有點好運氣。」
「好運氣。」
陸深把這幾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笑著站直了身體。
「所以,」他問道,「要跟我們在大戰略上,再比一比?」
蓋茨轉過蓋茨轉過身來看著他。
夕陽正好從他背後壓過來,把他半張臉照得通紅,他這個人平時最擅長的就是把情緒收在那副金絲眼鏡後面,可這會他眼裡有一點很清楚的東西.....是試探,也是疲憊。
「或者,」蓋茨慢慢地說,「我們不沾這些事?」
他抬起一隻手,虛虛地在空氣里劃了一下,像是要把某個看不見的界線推遠一點。
「畢竟,這本來也不是我們分內的活。國家安全委員會有他們的人,國務院有他們的人,五角大樓那幫人恨不得每天寫八份備忘錄。
我們的本分是把情報做准,做乾淨,送上去。
上面怎麼用,是上面的事。」
陸深沒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出門口那片陰影,進到光里。
「局長。」他說,「我們讓一次,下一次他們的邊界感,就會更弱。」
蓋茨沒說話。
「邊界這個東西,」陸深語氣開始硬起來,「不是畫出來的,是撞出來的。」
「您現在退半步,退得非常有風度,那些人會怎麼記?
他們當然不會記『蘭利很講規矩』,他們會記『蘭利在這件事上沒吭聲』。
之後,同樣的場合,同樣的事情,他們連問都不會問,直接把方案送到總捅桌上,我們才在《華盛頓郵報》上看見。」
「再過一年,預算聽證會上,某位議員會很誠懇地問我們:既然戰略判斷都由白宮做,那你們七樓這層人,是幹什麼的?」
蓋茨的手指在眼鏡腿上停住,笑了....然後繞過辦公桌,一屁股坐進自己的椅子裡,往後一靠,椅背的皮革發出一聲很舒服的吱呀。
「那你覺得,」他抬起下巴,「應該怎麼辦?」
這個很老的官場把式.....把球踢回來。
陸深立刻接住。
「局長。」
「您覺得,現在的總捅,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蓋茨挑了挑眉。
「他要冷戰收尾的功勞,而且要在他任內收尾。
他要經濟別在他手裡塌,儲貸這攤子事已經夠麻煩了。
他要在明年的中期選舉里不至於難看。最後...,」他眼中精光閃過,「他要證明自己不是根子的影子。」
四條,條條都對。
陸深聽完直起身,看著蓋茨的眼睛,非常平靜,也非常肯定地說了他的答案。
「是立威!」
蓋茨猛然一怔。
他的手從小腹上鬆開了。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但最後浮現的...是被點醒之後幾乎是生理性的震動。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身體從椅背上撐起來,往前傾了過去。
「說下去。」
陸深繞過椅子,站到窗邊,背對著那片橘色的光。
「伊朗門這件事,我們是給擦乾淨了。」他看著窗外,「但擦乾淨的意思,只是沒死人,不是沒受傷。」
「行政權威受損了。
根子走的時候,留給這個位置的東西比八年前少了一大塊。
國會對總捅的外交權、對情報權的監督,已經收緊到什麼程度.....您比我清楚,現在我們的每一筆隱蔽行動經費,都得在山上過兩道手。」
「布希在一月二十號那天接過來的,不是一個滿血的行政分支。」
「他上任的頭一百天最急的一件事,不是德國,不是蘇聯,也不是儲貸。是重建行政分支的威信。」
「他要讓山上那些人重新想起來:白宮說話,是有分量的!」
「他還要在兩黨之間立起一個共識,好用來對沖儲貸危機發酵,經濟下行帶來的國內負面情緒。」
蓋茨伸出兩根手指揉了揉眉心,他這個動作做得很重,指腹把眉骨上方那塊皮膚按得發白。
讓他分析情報,他有一手。
可政治……
政治是另一門手藝。
「站在他的位置上,」陸深轉過身來,「洛克比空難,一百八十九名米國公民遇難.....這個悲情屬性,恰好是一個完美的破局抓手。」
蓋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怪不得。」
他終於想通了.....想通了為什麼白宮的決定和陸深的提議不一樣,想通了為什麼『不打』反而是那個人想要的答案。
一場戰爭會增加,但或許也會消耗威信。
而一場悲劇,恰恰可以生產威信。
可他隨即又想到了另一層。
蓋茨的眼睛忽然銳利起來,
「但是,你說.....」
「是不是想要壓一壓我們AIC,也是他考慮里的一環?」
這句話問得很重。
因為道理明擺著:如果真的對利比亞動武,如果米國真的一腳踩進中東,那麼第一個坐大的絕對是蘭利。
戰場會帶來預算,帶來編制,帶來隱蔽行動的授權,帶來一個情報機構在和平年代永遠拿不到的東西.....不可替代性。
白宮會不會正是為了不讓這件事發生?
陸深搖了搖頭,搖得很乾脆。
「局長,站在米國的大局上,站在總捅的角度上.....我們想干利比亞,確實不是最優解。」
蓋茨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起來的時候把眼鏡取了下來,用馬甲的下擺很隨意地擦了擦鏡片,一邊擦一邊看著陸深,那眼神像一個剛剛在牌桌上抓到對手小動作的老手。
「所以說,」他把眼鏡重新架上去,「你當初給的那份建議,帶了點私心?」
陸深笑得更浪蕩了。
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頭,一隻手插進褲子口袋,整個人的姿態松下來。
「局長,在華盛頓,誰沒有私心?」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笑了。
陸深再次走過去坐了下來,
「所以,如果布希要用這場空難,」他說,「第一步,是塑造全國的悲情共識,提升總捅的戰時話語權。」
「全國哀悼,接見遇難者家屬.....一個一個接見,握手,擁抱,記住名字.....然後發表全國講話。」
「講話里最關鍵的,是他怎麼給這件事定性。」
陸深抬起一隻手在空氣里點了一下,
「把洛克比定義成『針對全體米國人的戰爭行為』,而不是一樁普通的刑事案件。」
「這兩個定義之間的差別,是整個局的地基。」
「刑事案件,歸司法部,歸FBI,歸法庭....戰爭行為,歸總捅。」
「一旦這個定性立住,全民的情緒就從悲痛轉成了對政府反恐行動的支持。而在愛國主義共識底下,國會兩黨很難在反恐議題上公開掣肘總捅。」
「他可以順勢推動一批此前受阻的安全議題.....繞開國會那套分權制衡。」
蓋茨恍然大悟。
他往椅背上一靠,抬手在扶手上拍了一下。
「這完全符合傳統。」
蓋茨總覺得每次跟陸深進行這種對話,自己就會有撥雲見日的感覺,
「外部危機天然會抬高總捅支持率,天然會擴大行政分支的行動空間。
羅斯福,甘迺迪,誰都用過。」
他自己說完,又搖了搖頭,像是被自己說服了,又像是被這個規律的赤裸程度弄得有點不適。
陸深點頭稱是。
他還順勢誇了一句:「局長這個總結,比我講得清楚。」
蓋茨瞥了他一眼,沒接這句馬屁,繼續問:
「然後呢?」
「然後,推動反恐立法與執法擴權。」
陸深的語速稍微快了一點。
「以空難為契機,推動國會通過新的反恐怖主義法案。
擴大我們在海外的反恐調查權限,放寬跨國監聽、證據調取、資產凍結的限制。
同時強化機場安檢和航空安保的聯邦投入.....這一塊投給運輸部和聯邦航空管理局,讓他們也上船。」
「最要緊的是那一步......把反恐從一個邊緣議題,提升為國家安全的核心議題。
議題的位置一變,預算的曲線就變了。
從一年....變成十年。」
蓋茨再次看向陸深,眼神很複雜。
這小子.....真是無時無刻不在為蘭利..也為他著想。
不打仗,那就換一條路,把該拿的東西照樣拿到手。
而且這條路更穩,更長,不用死人,不用在聽證會上被人指著鼻子問陣亡數字。
「還有嗎?」
「還有。」陸深似乎早有準備,「轉移國內經濟矛盾的注意力。」
他坐直了一點。
「儲貸危機還在爆,上千家儲貸機構破產,聯邦儲蓄保險基金瀕臨枯竭,財政部面臨一筆誰都不敢在報紙上寫出準確數字的救助壓力,國內的批評聲音在往上漲。」
「我們做了大量工作,但那些工作不能上報紙。」
「通過持續釋放空難的調查進展、反恐的外交成果,可以有效引導媒體和公眾的注意力,把國內的輿論焦點從經濟困境轉向外部反恐,這會大幅降低政府的內政壓力。」
陸深想了想,補了一句:
「這是任何一個政府應對危機的常規操作.....不新鮮,但有效。」
蓋茨覺得自己又學到了。
他把椅子往桌子裡挪了挪,兩條胳膊架在桌面上,整個人的姿勢從『聽』變成了『記』。
「還有吧。」他笑著說,「你剛才提了兩黨。」
陸深也跟著笑了。
「團結兩黨,鞏固執政基礎。」
「反恐在兩黨政治里屬於高度共識議題。這一點很關鍵.....絕大多數議題,你只要開口就得到一半人的反對。
但反恐不一樣,反恐是那種誰反對誰倒霉的議題。」
「所以總捅可以借這場空難,主動邀請民主黨的高層共同參與危機應對,共同提出立法方案。」
「注意.....是共同。」
陸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要塑造的形象是.....超越黨派,共赴國難。」
「這一手能同時辦成三件事。
化解民主黨控制的國會對共和黨政府的掣肘;為後續的預算法案、外交政策落地鋪路;提升他個人的政治聲望,為明年的中期選舉積累政治資本。」
蓋茨眯起了眼睛。
他聽著『選舉』這幾個字,胸口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盪了一下。
那顆種子是陸深很久以前埋下的,埋得很淺,澆的水也不多,但它在那。
它在那,並且每次聽到『中期選舉』『政治資本』『個人聲望』這一類詞的時候,它就往上冒一點點芽。
蓋茨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可他知道那芽在長。
他咳了一聲,把這點情緒壓回去。
「最後一條呢?」
陸深收起了那點笑意。
「如果不打這場仗,那麼最後一條,只能說.....固化受害者家屬的道義綁定。」
蓋茨又哦了一聲。
「必須設立專項賠償基金。」陸深側頭看向窗外,天空中的飛機雲很是顯眼,「推動後續向利比亞追責索賠,全程由政府主導維權。」
「這一步的意義,不在錢....在於把遇難者家屬這個群體,轉化為政府反恐政策的堅定支持者。」
「同時,在輿論上占據絕對的道德高地.....讓任何反對制裁、反對軍事威懾的聲音,都必須先背上不尊重遇難者的輿論代價。」
蓋茨的腦子在快速轉動,但他總覺得每次都遲了陸深的話一步...或者...幾步。
「如此一來,洛克比家屬這個群體會長期成為米國對利強硬政策的民間背書。
三年、五年、十年都在。
而布希政府從一開始就主動綁定這個群體,那麼這份收益,從頭到尾都記在他的帳上。」
一環套一環。
從定性到立法,到轉移,到兩黨,到民間背書。
沒有一環是浮的。
蓋茨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太陽已經落到對面那棟樓的檐口下面了,房間裡那道橘色的光柱慢慢地往上收,收到牆上,收成一條越來越窄的亮邊。
厚!禮!蟹!
蓋茨開口問道:
「這些,其實你都想過?」
他想了想,把那句話補完,補得很慢,很認真:
「仔細的,想過?」
陸深很乾脆,點頭。
蓋茨看著他,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
他從桌上的銀盒裡終於摸出那支煙,叼在嘴裡,卻沒有點.....他就那麼叼著,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法克!
如果你是民主黨那邊的人……」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它指了指陸深。
「布希他媽的根本當不上總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