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會的午宴,冗長而華麗。
水晶杯與銀質刀叉的碰撞聲里,權貴們輪番起身致辭,每一句祝酒詞都像鍍了金的空氣.....好看,懸浮,抓不住任何實體。
陸深坐在靠邊的席位上,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了最低。
有人過來敬酒,他起身,含笑,碰杯,淺啜,落座.....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謙和得無可挑剔,卻又疏淡得讓任何人都無法把話題延續到第三句。
他就像宴會廳里一件雅致的青銅器,你知道它貴重,知道它有來歷,可它周身那層沉靜的包漿,會讓所有輕佻的手指自覺地縮回去。
下午的遊行,他也只是站在觀禮廊的陰影里,看彩車與軍樂隊從賓夕法尼亞大道上涌過,看布希夫婦在某一段路程下車步行,向人群揮手,激起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
喧囂是別人的。
他只負責等待。
等待夜幕落下,等待鎂光燈熄滅,等待這個帝國最真實的那間屋子,打開門。
……
晚上九點,白宮西翼。
羅斯福廳隔壁的一間小會議室里,燈光被調成了溫暖的琥珀色。
壁爐燒著,長桌上沒有擺國旗,沒有擺名牌,只有幾瓶蘇打水和一壺咖啡.....這種刻意的簡樸,本身就是信號:
今夜沒有儀式,只有自己人。
國務卿貝克,白宮辦公廳主任蘇努努,國安顧問斯考克羅夫特,財長布雷迪,共和黨全委會主席阿特沃特,防長提名人托爾,AIC局長蓋茨,FBI局長索恩伯勒,白宮法律顧問格雷.....
競選的核心決策層,內閣的頂層,白宮的大管家,情報的總閘門。
無關業務的閣員,一個都不在場。
這就是布希登頂的小圈子。
而陸深是這份名單里,除了副總捅丹·奎爾之外,唯一的副手。
一個副局長,坐進了一群部長中間。
華盛頓的語法裡,這句話不需要任何注釋。
陸深和蓋茨到得最早。
蓋茨脫了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整個人往椅子裡一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一張終於卸了弦的弓。
「今天這一天,比我在歐洲站熬三個通宵還累。」
他扯松領帶,側頭看了陸深一眼,語氣裡帶著塵埃落定後的鬆快,
「笑,握手,再笑,再握手.....權力交接的本質,就是一場面部肌肉的馬拉松。」
陸深正俯身看著壁爐里的火,聞言直起身,唇角一彎:「局長,你應該慶幸。有些國家的權力交接,用的不是面部肌肉。」
蓋茨怔了半秒,隨即失笑,指著他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門開了。
詹姆斯·貝克三世走了進來。
這位剛剛完成就職程序的國務卿.....參議院幾乎沒有爭論就放行了他.....依然穿著白天典禮上那身炭灰色西裝,只是領帶換成了更鬆弛的暗紅。
他身材頎長,得州人特有的輪廓被三十年華盛頓的風霜打磨得溫潤又鋒利,一雙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眯成兩道縫,可縫裡透出來的光,能把人從裡到外量一遍。
看見蓋茨和陸深,貝克腳步一頓,臉上綻開一個真切的笑。
「鮑勃!」
他大步過去,張開雙臂,和蓋茨狠狠地擁抱了一下,用力拍著對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一面得勝的戰鼓。
「我們贏了,鮑勃。從休斯敦到這間屋子,整整二十年.....我們他媽的贏了。」
蓋茨也拍著他的背,笑聲低沉:「吉姆,恭喜。國務院那把椅子,全華盛頓沒有第二個人比你更配坐。」
兩個老友鬆開彼此。
蓋茨看了看表,指了指走廊盡頭:「失陪兩分鐘.....今天灌下去的咖啡比過去一年都多。」
他走了出去。
屋子裡,剩下貝克和陸深。
貝克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是踱到長桌邊,給自己倒了半杯蘇打水,氣泡在杯壁上無聲地攀爬。
然後他端著杯子轉過身,倚著桌沿,用那雙眯縫的眼睛,安靜地打量著陸深。
目光並不冒犯,卻極有分量.....像一個執掌過千億資金的銀行家,在鑑定一塊來歷成謎的原石。
「陸。」他笑了笑,「我們並肩打了一場仗,但今天,我想正式地對你說一句話.....」
他舉了舉杯子。
「這次選舉我在你身上學到了很多。
我,詹姆斯·貝克,操盤過五場全國大選,自認為這個國家沒有人比我更懂選票。
可你讓我明白,我懂的只是選票的算術,而你懂的……是人心的幾何。」
陸深微微欠了欠身,姿態放得很低:
「國務卿先生言重了,我只是提供了一些數據模型和幕後的技術支撐。
真正在競選列車上握方向盤的,從始至終都是您和阿特沃特。」
「技術支撐。」
貝克咀嚼著這個詞,忽然笑了,笑意裡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
「年輕人,在這座城市,把功勞說小,比把功勞說大需要多十倍的底氣。
你知道嗎.....真正的謙遜和虛偽的謙遜,區別只有一個.....虛偽的謙遜等著別人反駁,而真正的謙遜,根本不在乎。」
他放下杯子,神色認真起來。
「老實說,陸.....你如果從政,你的能力會發揮得更徹底。
國會,州府,甚至更高的地方。
你身上有那種東西,那種一百個政客里九十九個都在假裝擁有的東西.......你能看見十步之外的棋盤。」
陸深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苦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宣紙上化開的一滴墨,可墨色底下,藏著的東西深不見底。
貝克看著他臉上的那個笑容,也慢慢地苦笑了。
兩個人之間,橫著一層誰都沒有說破卻誰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東西.....
陸深的那張東方面孔。
在這個國家,一個華裔可以做最好的工程師、最好的醫生、最好的分析師,甚至可以做蘭利的副局長.....只要他待在幕後的陰影里。
可在米利堅,政治是一門站在聚光燈下,請求千萬人把命運託付給你的生意。
而這個國家的千萬人,還遠遠沒有準備好把命運託付給一張這樣的臉。
那是一條幾乎沒有路的路。
「騷蕊。」貝克移開視線,望向壁爐里的火,聲音低了幾分,「有時候,這個國家配不上它最好的人。」
「不必抱歉,先生。」
陸深的語氣反而很平靜,平靜得近乎超然,
「河流不會抱怨河床的形狀。它只會記住.....所有的河床,最終都是被水改變的。」
貝克猛地轉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像一枚裹著絲絨的釘子,輕飄飄地,釘進了他的耳朵里。
氣氛沉了一會,貝克主動把話題岔開了,他重新拿起杯子,晃了晃,用半是閒聊半是考校的口吻說:
「聊點正事。
今晚這場閉門會,喬治要定的,是執政頭一百天的優先級。」
他看了看陸深,笑了笑,
「其他的幕僚,包括布雷迪,包括蘇努努,都覺得儲貸危機是上任之後最急迫要解決的問題.....幾百家儲貸機構在技術性死亡的邊緣排隊,聯邦儲貸保險公司的池子已經見底了。
你覺得呢?」
陸深面露難色。
而且顯然不是偽裝出來的遲疑,而是掂量措辭的凝重。
貝克見狀,長嘆了一聲,肩膀鬆了下來:「說實話,我也覺得儲貸危機是最緊要的。一千多億的窟窿,納稅人遲早要用血肉去填,這是政治上最疼的那顆牙。」
「國務卿先生,」陸深也笑了笑,可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儲貸危機固然最為緊要.....但恕我直言,在我看來,真正的第一危機,或者說接下來最應該做的,最要緊的……是根子時代留下的存量聯邦債務,與赤字慣性。」
貝克猛然一怔。
端著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這他媽的什麼鬼?
儲貸是火燒眉毛,債務是慢性病,哪有放著著火的房子不救,先去查血脂的道理?
可他沒有開口反駁,三十年的政治嗅覺告訴他,眼前這個年輕人從不說廢話。
陸深向壁爐走了兩步,火光在他半邊臉上跳動,映出冷酷的清晰。
「根子總捅的兩屆任期,在和平環境下,完成了聯邦債務規模的翻倍式擴張。到今年年初,聯邦公共債務,已經來到了兩萬八千五百億美元。」
貝克點了點頭,這個數字他知道。
可他想了一下,眉頭開始一寸一寸地擰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雖然知道這個數字,卻從來沒有把它放在『第一危機』的位置上審視過。
「我們去年下半年處理過一輪局部的財政壓力,」
陸深繼續說,聲音不疾不徐,
「但那只能削減一部分一次性的應急開支.....它無法改寫過去八年,減稅與軍費擴張兩台發動機同時轟鳴所造成的存量債務。
結構性的東西,不會因為一次止血而消失。」
「我預計本財年,聯邦年度赤字,依舊會維持在一千五百億美元左右的高位。」
貝克嘴唇動了動,『不可能』幾個字已經滾到了舌尖.....
但他不敢說。
因為他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手頭的數據,然後驚悚地發現:確實有這個可能。
而且,可能性不小。
「更麻煩的,不是數字。」
陸深轉過身,目光沉靜地落在貝克臉上,
「是數字背後的政治共識。
根子經濟學已經形成了一套幾乎無法打破的鐵律.....我們的基本盤,堅決捍衛八一年和八六年兩輪減稅的成果,任何形式的增稅,都是政治自殺。
總捅在競選中親口許下的『看我唇形,不加新稅』,如今是刻在石頭上的誓言。」
「而支出那一端呢?」
陸深的語調依然平緩,可每一個字都像秤砣,
「軍工複合體已經習慣了高額軍費。
《中導條約》簽了,歐洲的潘興和巡航飛彈是要裁撤了.....可條約消除的,只是一類陸基飛彈。
海基核力量還在,戰略轟炸機還在,三叉戟的更新換代還在,B-2隱形轟炸機項目還在批量地燒錢。
全球的海外駐軍、遠洋海軍、戰略核力量的現代化.....哪一項停了?」
「軍費的盤子已經做大了。
而更致命的是,軍工企業和各州的軍工就業,早就和國會的選區選票捆死在了一起。
想靠一紙行政命令去砍軍費?
先生,那是砍五十個州的飯碗,砍五百三十五張國會選票。」
「收不能加,支不能減。」
陸深輕輕攤開手,臉上全是無奈,「這就是我說的赤字慣性.....一列沒有司機也沒有剎車的火車。
儲貸危機是火車上著火的一節車廂,撲滅它,天經地義。
可如果沒有人去看一眼鐵軌的盡頭……先生,四年之後,這列火車會把坐在駕駛室里的那個人,連同他所有的外交功績,一起碾進歷史的路基里。」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壁爐里一塊松木塌下去,爆起一蓬細小的火星。
貝克盯著陸深看了半晌,忽然眯起了眼睛,嘴角浮起一絲試探性的笑容:
「有趣,據我所知.....你不是和洛克希德的那些人,打得火熱嗎?」
這是一記軟刀子。
問的是交情,試的是立場,量的是深淺。
陸深笑了笑。
他沒有迴避那道目光,反而迎了上去,聲音很輕,卻字字立得筆直:
「國務卿先生,首先,我是布希總捅的下屬,一個AIC的副局長,一個米國人.....然後,才是一個和洛克希德其中的一些高管有些故舊的……人。」
「朋友是用來喝酒的,帳本是用來算國事的。」
他頓了頓,眸光微斂,
「如果有一天這兩樣東西撞在一起.....先生,我會請朋友喝最好的酒,然後,把帳本一分不差地放到總捅的桌上。」
貝克眯著眼,久久沒有說話。
他執掌過財政部,操盤過大選,見過華爾街最貪婪的鯊魚和國會山最油滑的鰻魚。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愈發地看不懂了。
看不懂他的深淺,看不懂他的來路,看不懂那雙平靜眼睛後面,究竟還盤著多少座沒有點亮的城池。
而與這份看不懂一同瘋長的,是另一個愈發清晰的念頭:
布希未來的四年,若是按著其他幕僚說的,在關鍵決策摒棄這個年輕人……
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
走廊里傳來一片腳步聲與低沉的談笑。
門被推開,蘇努努矮壯的身影先探了進來,緊跟著是斯考克羅夫特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
一群人簇擁著那個剛剛宣誓完的男人,魚貫而入。
布希換了一身便裝,臉上還帶著一整天典禮留下的紅光,可那雙眼睛,已經徹底沉澱成了總捅的眼睛。
滿室的人紛紛起身。
而就在陸深從椅子上站起,目光迎向門口的那一剎那.....
叮!
一片幽藍的微光毫無徵兆地在他的視野深處蕩漾開來。
沉寂了許久的系統面板,在他的眼前.....
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