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剎那,陸深覺得自己眼前不是白宮會議室,是被人強行按了個雙屏顯示器,還他喵是強制分屏,關都關不掉的那種流氓彈窗。
第一層是正兒八經的現實世界。
米利堅合眾國第四十一任總捅喬治·H·W·布希,被一群白宮頂樑柱簇擁著走進來,滿面紅光,步履生風。
那步子邁得跟踩了《星條旗永不落》的節拍似的,抬手示意眾人落座的架勢,活像連鎖超市老闆視察新店......身後跟著的國務卿、國家安全顧問,個個西裝筆挺,氣場拉得比會議室的水晶吊燈還長。
第二層是塊明晃晃懸在半空的光幕,精準無比地擋在了布希的臉和他的視線之間,尺寸剛好把總捅的上半身糊得嚴嚴實實,缺德程度堪比你正看『動物世界』呢,屏幕中間突然蹦出來個「一刀999」的網頁廣告,還不帶關閉按鈕。
陸深:「……」
他這輩子經歷過不少考驗心理素質的場面。
但這一次,更考驗演技。
光幕閃了閃,跟接觸不良的舊電視似的,開始刷字。
【核心主線任務·已發布】
【任務代號:印表機】
........
【鑑於宿主前期任務推進度已達標,獎勵提前發放】
【大型連續聚合聚酯(PET)成套工藝+直接紡絲技術(60萬噸/年級,長絲/短纖/瓶片全流程)】
陸深咽了口口水。
這個動作幅度極小,小到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的喉結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甚至刻意控制了脖子的角度,讓自己看起來只是微微低頭,仿佛在認真翻看面前的資料,實際上腦子裡已經炸開了鍋。
聚酯。
PET。
六十萬噸每年。
長絲、短纖、瓶片,全流程。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前塵往事排著隊就湧上來了。
從最開始的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到重組B肝疫苗,再到CO₂氣提法尿素、新型干法水泥、MDI、Bt抗蟲棉……系統這一路發下來的東西,就沒一個善茬,隨便拎一件出來,都能讓國內的海拉著好幾個部委連夜開會,會議室的燈能亮一整夜。
每一次系統發獎勵,都像往平靜的湖裡扔一顆深水炸彈,看著不起眼,炸起來能掀翻半片天。
所以他第一反應是:又來狠活了?
第二反應是:聚酯……是個啥狠活來著?
說實話,跟五軸工具機那種一聽就殺氣騰騰渾身寫著「國之重器」四個字的玩意兒比起來,「聚酯」這倆字實在是太樸實了,樸實得帶著點居家過日子的味。
就好比你去參加兵器譜排名大會,周圍全是屠龍刀、倚天劍、方天畫戟,個個寒光閃閃,結果輪到你,掏出來一口平底鍋。
陸深盯著光幕上的「聚酯」倆字,一時間有點沒對上焦。
他知道這東西重要,系統給的沒不重要的,但具體有多重要,重要到什麼份上,他一時半會兒還真沒換算過來。
總不能是靠做塑料瓶振興國家吧?
那也太離譜了。
這時候,就體現出一個成熟宿主的職業素養了。
陸深腦子轉得飛快,瞬間就想起了上一回的經歷。
上回他跟系統說話客氣了點,態度和藹了點,語氣里多帶了三分請教的誠懇,感謝的時候又多了十分的真摯,活像三好學生給老師送教師節賀卡,結果系統一高興,大手一揮直接多贈了一套配套技術。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真理,但最樸素的那一條永遠是:對系統爸爸客氣,那是有技術拿的。
於是陸深在心裡清了清嗓子,火速把語氣調到了最乖巧的檔位,乖巧得連他自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個……我看起來有點懂,但還不是太懂,您……能更直白一點嗎?」
光幕停頓了一秒。
陸深總覺得,那一秒鐘里,系統露出了班主任看到差等生終於主動舉手提問時的欣慰眼神,
然後,光幕上一行字緩緩浮現,字裡行間都呈現著「今天我必須給你講明白」的架勢:
【我將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繞彎子,最客觀,最正確,最系統,最真實,最簡潔,最容易理解,最不賣關子的方式告訴你:】
陸深:「……」
就這個定語的長度,跟簡潔二字之間,隔著一整個太平洋。
但他不敢吐槽。
好在系統沒繼續玩文字遊戲,下一秒,密密麻麻的數字就刷了出來,跟銀行流水似的,砸得人眼暈。
【當前,龍國化學纖維總產量146.5萬噸,其中合成纖維126.9萬噸,滌綸占合成纖維總量80%以上,對應國產滌綸產量約102萬噸;同年進口化學纖維64.7萬噸,其中合成纖維52萬噸,滌綸類占進口合成纖維75%左右,即年進口滌綸纖維約39萬噸;疊加每年進口聚酯切片12萬-15萬噸,國內滌綸實際年消費量約145萬-150萬噸,國產自給率不足70%,缺口完全依賴進口填補。】
【消費端同時處於快速擴張通道,紡織內需與出口雙重拉動下,滌綸消費量年均增速保持12%以上,產能缺口持續擴大,原料供應不足直接限制下游紡織廠開工率。】
一串數字砸下來,陸深看得眼皮直跳。
看懂了,但只懂了一半。
數字是啥意思他懂,產量、進口量、自給率,小學算術就能算明白。
缺口大他也懂,就是自己產的不夠用,得買別人的。
可這背後到底意味著多大的分量,有多要緊,他還真沒法瞬間在腦子裡換算成「國家戰略級重量」。
說白了,他的認知還停留在「的確良襯衫挺滑溜」「礦泉水瓶是PET做的」這個層面。
光幕像是看穿了他的無知,沒等他再問,繼續往下刷,
【進口規模與外匯消耗:按國際市場價測算,滌綸短纖約1100美元/噸,長絲約1600美元/噸,聚酯切片約900美元/噸,僅滌綸纖維、聚酯切片兩類產品進口,年花費約7.8億美元;加上PTA、乙二醇進口,年花費約4.5億美元;聚酯全產業鏈合計年進口外匯支出約12.3億美元。】
【若疊加紡織行業配套進口的染料、助劑、紡織設備,全行業年進口外匯支出超過30億美元,占當年全國進口用匯的近10%,是國內第一大進口用匯品類之一。】
嘶——
陸深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氣。
好在他吸得極有技巧,從鼻腔走的,全程靜音,配合著他此刻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專注盯著前方的姿態,看起來就像是被布希總捅的開場致辭深深打動了,正在認真吸收精神養分。
實際上......他心裡已經炸了。
三十億美元。
百分之十。
他現在跟什麼人打交道?
索羅斯,梅隆財團,華爾街那幫眼睛裡都飄著美元符號的金融鱷魚。
他見過的大數字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帳面上幾百萬上千萬美元浮動,他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按理說早該對金額脫敏了。
可這個數字不一樣!
華爾街的數字是帳面上的浮盈浮虧,漲了跌了,本質上是一群富人在互相掏兜,你贏我的我贏你的,錢從左邊口袋挪到右邊口袋,總量沒變,無非是誰多誰少。
但這三十億美元不是。
這是一個剛剛打開國門的國家,勒緊褲腰帶,一件襯衫一件襯衫縫出來的血汗外匯。
是多少紡織女工熬通宵踩縫紉機,多少外貿員跑斷腿談訂單,多少港口工人扛著箱子日曬雨淋,一分一厘攢出來的錢。
結果呢?
將近十分之一,要原樣奉還給國際市場。
就為了買布。
確切地說,是買做布的原料。
是買「穿衣服」這件人類最基本需求的入場券。
甚至,以前國人買布要布票,一件衣服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補補縫縫能穿好幾年。
不少人覺得那時候是因為是窮,是沒錢...但實際上,根子上是產能跟不上,是連做衣服的料子都得靠買人家的,人家說漲價就漲價,說斷貨就斷貨,你連還價的底氣都沒有。
憋屈。
太憋屈了。
光幕還在往下刷,像是嫌衝擊力不夠,又扔出來一組數據。
【直接進口替代節約外匯、生產成本大幅下降、下游紡織出口創匯、間接產業帶動收益……全局戰略價值:每年新增的百億級淨創匯,不是單純的帳面數字。】
【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釋放出上億剩餘勞動力,加上青年返城,城鎮就業壓力巨大。國家核心政策方向是「離土不離鄉、進廠不進城」,大力發展鄉鎮企業,依託勞動密集型產業吸納就業,保障社會穩定。】
【紡織服裝產業是吸納就業的第一主力,也是鄉鎮企業最集中的賽道。】
【聚酯技術的就業帶動效應,完美匹配這一國策:】
陸深深吸了一口氣,做好了被數字砸的準備。
然後他就看到了第一行:
【就業鏈條最長。
聚酯產業鏈上游是石化、機械製造,中游是化纖生產,下游延伸到紡織、服裝、家紡、製鞋、箱包等十幾個勞動密集型行業。一套60萬噸聚酯裝置年產值約30億元,可帶動下游360億元產值,直接間接創造80-100萬個就業崗位。】
八十萬到一百萬個就業崗位。
陸深的呼吸又緩了半拍。
國內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給人找活干。
從土地里解放出來的農民,成千上萬地閒在村里;返城的青年擠在街道辦門口,就為了等一個臨時工的名額;城裡的青年高中畢業就待業,一家人愁得睡不著覺。
現在,誰家孩子能進工廠當工人,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相當於陸深穿越來的時代的人考上了公務員加事業編。
光幕沒停,繼續補刀:
【適配鄉鎮企業路徑。
下游紡織、服裝環節技術門檻低、投資規模小,適合布局在縣域鄉鎮,吸納農村剩餘勞動力,完美契合「鄉鎮企業異軍突起」的政策方向,能獲得地方政府的全力推動。】
【社會穩定價值。
就業是當下最重要的民生與穩定問題,這項技術帶來的大規模就業吸納能力,是藥用玻璃、轉基因作物、高端裝備等技術都無法比擬的。】
【此外,打通石化全產業鏈國產化關鍵一環,承接基礎原材料工業升級規劃。】
一行行字看下來,陸深心裡那點「聚酯像平底鍋」的念頭,早就煙消雲散了。
平底鍋怎麼了?
真要是能讓論千萬論億人吃上飯,能讓國家一年省下幾十億刀樂外匯,別說平底鍋,就是掏出來個燒火棍,那也是國之重器!
光幕的文字到這裡慢慢收了尾,
【當下的龍國,正處在「以輕紡出口積累原始資本、再逐步升級重工業」的工業化爬坡關鍵期,所有核心國策都是圍繞這個路徑設計的。
聚酯成套技術,剛好卡在整個工業化路徑的核心堵點上——既能直接享受全套政策紅利快速落地,又能反向放大政策效果,打通外匯、就業、產業、民生的全鏈條循環,用一項技術,盤活一整條國民經濟主幹線。】
【它不是技術指標最頂尖、最酷炫的,但一定是最貼合當下國情國策,最能系統性釋放國家發展潛力的——最優選擇。】
光幕的字到這裡停住了。
會議室里很安靜,布雷迪財長正在講儲貸機構的資產負債表,聲音低沉,數據嚴謹,滿屋子都是精英人士的嚴肅氣息。
而陸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脊背筆直,目光專注,看起來比誰都認真,比誰都投入。
沒人知道,這位全場最年輕的與會者,此刻正被一串數字砸得五味雜陳。
最優選擇。
系統這四個字說得很輕,落得很重。
聚酯就是的確良,就是滌綸,就是每一個中國人身上穿的那件衣裳。
它土。
它不上兵器譜排行榜。
它在任何一部爽文小說里都當不了主角,提起來都覺得不夠高端。
可它能讓一億人有活干,能讓每年三十億美元的血汗錢留在自己口袋裡,能讓下游幾百萬台織機滿負荷地轉起來,能讓「襯衫換飛機」那道數學題的分母,一年一年地變小。
陸深垂著眼,呼吸慢慢放緩。
他想起喬治城那間房間裡,道格拉斯袖扣上那個小小的波音標誌。
想起他當時在心裡算的那道題.....一架波音客機,要用多少億件襯衫去換。
那時候他咬著後槽牙,覺得憋屈,覺得無奈,覺得這條路太長太苦了。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愛開玩笑。
那天他在酒杯後面發的狠,今天,老系就把答案的前半截塞進了他的手裡。
襯衫還是要縫的。
但從今往後,縫襯衫的布是自己的;縫襯衫的錢也留在自己家裡。
原始積累這條最苦最長的路,能被這套技術,硬生生削掉一大截坡度!
「……所以我的結論是,儲貸問題必須在頭一百天內拿出立法框架。」
布雷迪的聲音把陸深的意識猛地拽回了現實。
財長合上手裡的文件夾,環視一圈,語氣沉重:「拖延的每一天,窟窿都在以千萬美元的速度擴大。」
陸深趕緊收斂起腦子裡的念頭,擺出一副「我全程都在認真聽並且深有感悟」的表情。
布希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不快,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都跟著繃緊了幾分。
他的目光在長桌兩側逡巡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貝克身上。
「吉姆,你怎麼看?」
貝克原本靠在椅背上,聞言慢悠悠坐直了身體。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摘下眼鏡,用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鏡片。
這個動作很普通,卻為他爭取了一點的思考時間......老練的政客從不浪費任何一個可以琢磨措辭的間隙,哪怕只是擦眼鏡的幾秒鐘。
陸深在心裡暗嘆了一聲。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連擦眼鏡都全是算計。
「儲貸是急症,必須治。」
貝克重新戴上眼鏡,話鋒卻在半空拐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彎,
「但是總捅先生,今晚在您進來之前,我跟一位同事聊了幾句。
他提醒了我一件事.....急症治得再漂亮,也救不了一個血管里全是淤塞的病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似有似無地,往陸深的方向飄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像錯覺。
滿屋子的人都跟著貝克的話安靜了下來。
「根子時代留下的存量債務,兩萬八千五百億。」
貝克嚴肅了起來,
「赤字慣性,每年一千五百億。
減稅是我們的政治圖騰,動不得;軍費綁著五十個州的選票,砍不動。
收支兩端都被焊死的情況下,這列火車還在加速。」
會議室里更靜了。
沒人說話,因為大家都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實話往往最刺耳,也最讓人無力。
「儲貸危機是著火的車廂,得趕緊救。」貝克的語氣沉了下來,「但這個,是沒有剎車的鐵軌。
我建議.....頭一百天治急症,但四年的病曆本上,第一頁得寫這個。」
布希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沉吟著,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像是在觀察每個人的反應。
當視線掠過陸深的時候,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就半秒。
短得像眨了下眼。
那半秒里,布希什麼都沒說。
那半秒里,陸深覺得老牛仔什麼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