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會大廈西側,一間臨時辟出的貴賓休息區。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賓夕法尼亞大道上翻湧的人海;窗內,是另一片更安靜也更兇險的海。
水晶吊燈的光暈下,深色西裝與貂皮大衣交錯流動。
侍者托著銀盤穿行其間,盤子裡的香檳沒有幾個人真正去碰......在這樣的場合,酒杯只是道具,真正被啜飲的,是彼此的眼神、站位,以及每一句話背後那層若隱若現的鋒刃。
這裡聚著的,是這個國家真正的骨架:內閣提名人、兩院巨頭、四星上將、大財團的話事人。
陸深隨著蓋茨走進來時,沒有引起任何喧譁。
但他能感覺到,有無數道視線像水底的魚群一樣,無聲無息地朝這邊聚攏過來,又在觸到他之前的半米處,悄然散開。
陸深安靜地站在蓋茨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雙手交疊垂在身前,姿態謙遜......可那份謙遜底下,卻又滿是鎮定。
參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大衛·博倫先走了過來。
這位來自俄克拉荷馬的民主黨人先同蓋茨握了手,寒暄了兩句氣溫和交通,然後才把目光轉向陸深。
他伸手時在半空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麼。
「陸副局長。」博倫的笑容訓練有素,「聽說這幾天,蘭利的燈沒有熄過。」
陸深與他握手,力道恰到好處。
「參議員,燈亮著,只說明夜還沒有過去。」他微微對他,「,不過,在特勤局、FBI以及我們AIC的努力下,今天這片天空之下,不會有任何意外。」
「那洛克比呢?」博倫的眼底掠過一絲試探,「委員會什麼時候能聽到一份……完整的閉門通報?」
蓋茨在旁邊輕咳了一聲,接過了話頭:「大衛,程序上的事,等新政府的司法團隊完成交接確認。我們尊重證據,更尊重節奏。」
「節奏。」博倫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好一個華盛頓式的答案。」
眾議院那邊的路易斯·斯托克斯隨後也過來打了個照面。
這位資深的黑人議員話不多,只是握手時多看了陸深兩眼,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打量一件來歷不明卻價值連城的古董。
「年輕人,」他鬆開手時忽然說了一句,「這座城市消化過很多天才,希望你是那個反過來消化它的。」
陸深眼睫微垂,唇邊浮起一點笑意:「議員先生,我只是個消化情報的人。」
寒暄到此為止。
半句扶持布希上位的功勞不提,半個字不多說。
可越是這樣,這間屋子裡的暗流就越是洶湧。
離他們十幾步遠的窗邊,摩根家族的一位資深合伙人正用杯沿掩著嘴,同身邊一位聯邦儲備系統的理事低語。
「就是那個人?」合伙人的眉毛挑得很高,鏡片後的眼睛眯成兩條縫,「中央情報局的……那位?」
理事端著杯子,沒有回頭,只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聲音壓得像耳語:「別盯著看。是他,三十歲。」
「上帝!」合伙人低低吸了口氣,「我入行四十年,見過神童操盤手,見過三十多歲的參議員,可我從沒見過......一個華裔,在蘭利那種地方,爬到這個位置。他是怎麼做到的?」
「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理事轉動著杯子,酒液在燈光下晃出一圈暗金色的渦,「人們只知道他做到了什麼。有人統計過,過去兩年,這個國家每一次重大的情報勝利背後,剝開三層報告,最底下籤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瘋狂。」合伙人喃喃道,「這簡直是瘋狂!」
「不,」理事終於側過臉,認真地看了同伴一眼,「瘋狂的人會失手。
而他,從沒有失手過。
這才是最讓人睡不著覺的地方......你可以理解一個天才,你可以提防一個瘋子,可你沒辦法面對一個……從不犯錯的人。」
另一側,一位剛獲提名的內閣部長的夫人,正拉著國防部一位次長的衣袖,用團扇也似的手勢半遮著臉:
「就是那群夫人們下午茶最常提到的那位?天哪,他看起來像個剛從常春藤畢業的研究生。」
次長苦笑了一下,壓低嗓音:「夫人,五角大樓有句話......評估一個人的危險程度,不要看他的年齡,要看他的敵人都變成了什麼。
而那位先生的敵人……如今大多在訃告欄和引渡名單上。」
夫人倒吸一口涼氣,團扇般的手掌捂住了嘴。
這些細碎的,小心翼翼的議論,像無數隻飛蛾,圍著燈,卻不敢真正靠近火。
……
正午將近。
引導員開始逐區引導貴賓入場。
1989年1月20日......恰逢首任總捅喬治·華盛頓宣誓就職二百周年。
歷史在這一天完成了一個莊嚴的閉環,也讓今天的典禮,處處透著種刻意為之的古典與隆重!
會場設在國會山西側,完全露天。
一座高聳的平台作為宣誓的主席台,主席台背後連著國會大廈的一道門,門上垂著厚重的大紅色幕簾,一條猩紅的地氈從幕簾下延伸出來,筆直地通向台前的講台與話筒......像一條從歷史深處鋪出來的血脈。
正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把整片會場照得纖毫畢現。
儀式的入場,秩序森嚴得如同一場大彌撒。
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們最先入場,黑袍獵獵,由導引人引上主席台,如九尊移動的法典。
然後是女眷......根子夫人、布希夫人、奎爾夫人,從另一條走廊被引出,珠光在冬日的陽光下細碎地閃爍。
再然後,是根子。
這位七十七歲的老人出現在紅幕簾下時,整個會場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
他揮著手,笑容依舊是那種好萊塢式的溫暖,只是背影里,已經藏不住一個時代落幕前的蕭索。
奎爾隨後入場。
最後,是布希。
每一個人,每一組人之間,都精確地相隔一到兩分鐘......連時間本身,都被這個國家的儀式感切割成了整齊的方磚。
陸深落座於觀禮區第二排,蓋茨身側,正對宣誓台。
這個位置本身,就是一份無聲的敕書。
常規的副局長只配坐在第三排以後,第二排是副部級內閣成員的待遇。
三十米的直線距離,越過第一排那幾顆白髮蒼蒼的頭顱,就是即將握住這個星球最大權柄的那個男人。
座位,就是度量衡。
布希用一把椅子,把他納入了帝國核心決策圈的外圍序列。
周遭的目光,明的暗的,一波一波地漫過來。
陸深端坐其間,脊背挺直,雙手搭在膝上,淡漠如山。
儀式開始。
牧師登台禱告,祈求上帝保佑米國,保佑布希總捅和他的家人,保佑奎爾和他的家人。
童聲合唱團的聖歌隨後升起,清澈的童音在國會山的上空盤旋,像一群看不見的虛幻的白鴿。
接著,一位黑人歌唱家開口,渾厚的讚美歌聲壓過了寒風。
奎爾先宣誓。
奧科諾大法官領讀,她讀一句,奎爾重複一句。
奎爾夫人捧著家用的《聖經》,奎爾的左手覆在上面。
然後,是布希。
首席大法官威廉·H·萊因奎斯特上前領誓。
布希夫人芭芭拉捧著兩本《聖經》......一本是布希家族的,另一本,是兩百年前喬治·華盛頓宣誓時用過的那本。
皮質封面早已被歲月磨得溫潤,像一塊深褐色的老玉。
布希把手放了上去。
一隻手,同時按在自己的家族與整個共和國的起點之上。
「我,喬治·赫伯特·沃克·布希,謹莊嚴宣誓……」
誓詞在正午的陽光里一句句展開,被話筒放大,被寒風送遠,被幾十萬人和無數台攝像機共同見證。
宣誓完畢,黑人歌手領唱國歌,全場起立同唱,聲浪如潮。
然後,布希走向講台,發表就職演說。
他讚揚根子......「這個人在我們的心中和我們的歷史上贏得了重要的位置。」
他向上帝禱告......「正確地使用權力只有一種,這就是服務於人民。」
他呼籲振興米國精神......「我們不能只希望留給我們的子孫更大的汽車、更大的銀行戶頭……米國如不具備崇高的道德目標,它就不是真正的米國。」
他號召向毒品宣戰,向國會伸出妥協與和諧之手。
而在演說的中段,布希忽然停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講稿上抬起,緩緩掃過面前的人海,聲音沉了下來:
「......我還要向那些藏匿在暗處,以無辜者的鮮血為祭品的懦夫們,說一句話。
無論你們躲在哪一片沙漠、哪一座宮殿的陰影之下,這個國家的耐心是有限的,而這個國家的記憶,是永恆的。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它的航班,從不取消!」
沒有提泛美,沒有提洛克比,沒有提任何一個名字。
可觀禮區第二排,蓋茨的眼角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陸深望著講台上那個逆光的身影,目光沉靜。
演說結束,掌聲如雷。
布希轉身,與根子夫婦擁抱、告別。
一架海軍陸戰隊的直升機已經在國會大廈東側的草坪上等候。
布希夫婦和奎爾夫婦一路送到舷梯下,根子回身,最後一次向這座他統治了八年的城市揮手......
旋翼捲起雪末與碎光,直升機騰空而起,朝著安德魯斯空軍基地的方向去了,他們將從那裡直飛洛杉磯的家。
根子時代,就此宣告結束。
……
京師,凌晨一點多。
某部委深處,一間保密會議室里。
機房裡解調出來的衛星信號......畫面偶有雪花,聲音略帶遲滯,但國會山上那片翻湧的旗海,那條猩紅的地氈,那兩本疊在一起的《聖經》,都看得清清楚楚。
情報和外事口的最高負責人肅立在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會議室正中的舊沙發上,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靠在沙發里,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看著典禮的每一個環節,看得極慢,極細。
當鏡頭再一次掃過觀禮區,再一次定格在第二排那個東方面孔的年輕人身上時......
老人的眼眶,微微濕了。
他抬起手,用指背極輕地按了按眼角,然後側過頭,看向陪坐在身邊的另一位老者。
那位老者比他年輕許多,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上此刻滿是克制的疑惑。
老人笑了,笑紋在瘦削的臉上層層盪開,
「你看到那個年輕人沒得?鏡頭頭那個……坐到第二排正中間那個。」
他嘆了口驕傲的氣,
「那個年輕人,是我們……最大的秘密喲!」
黑框眼鏡的老者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推了推鏡架,鏡片後的目光驟然凝住,連呼吸都不自覺地繃緊了:
「這是……?」
老人端起茶抿了一口,也不嫌涼,放下杯子,笑眯眯地說:
「他是米國中央情報局的副局長。給我們傳回來了好多好多情報......蘇聯要解體的消息,米國的各種第一手情報,五軸工具機、B肝疫苗、水泥、尿素……多得很,多得很喲。」
老者猛然一怔!
十年之前,他曾作為機械工業代表團的秘書長,出訪歐洲六國。
那一路,他隔著玻璃看人家的數控車間,看人家流水線上淌出來的精密工具機,夜裡回到旅館,在筆記本上一條一條寫:
如何加速提升我國機械工業技術水平、如何加快產品更新換代、如何提高成套技術裝備能力、如何擴大機械產品出口......每一條後面,都壓著一聲寫不出來的嘆息。
他知道那道鴻溝有多深。
正因為知道,此刻他的聲音才會發顫:
「我們……我們有五軸工具機的技術了?」
他幾乎要從沙發上驚坐起來。
老人笑著點了點頭,
「是的,我們有嘍。」
一瞬間,老者只覺得一股滾燙的東西從胸腔里直衝上來,熱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被鏡頭推近的年輕面孔......不到三十歲,或者說,三十左右。
眉目沉靜,坐在那一片白人權貴的海洋正中央,像一枚釘進歷史縫隙里的楔子。
「是……是這個年輕人?」
「是的。」老人側過頭,認認真真地看著老者,一字一頓,「這,是我們國家的幸運,也是我們這些老傢伙……留給你們的最寶貴的......不不不,不能說是財產,也不能說是啥子東西。」
老人擺了擺手,神情忽然莊重起來:
「他是我們的同志!」
老者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太不可思議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忽然想起來......一個月前,眼前這位老人握著他的手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本來我是想著過幾個月再找你來,但現在,我們的事業,要加快進度了!
我們都支持你。我們將幫助你克服任何困難,你不必擔心。」
當時他只當那是老人的寬慰。
此刻他才隱約懂得,那句話背後,托著的是何等深沉的江山。
呼......
共和國,竟然做到了這等地步!
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同志,竟然在米國總捅的就職典禮上,坐到了觀禮台第二排的正中位置!
老人隨後側過身,目光穿過鏡片,落在老者的臉上。
那目光溫和,卻重得像一座山:
「我一直強調,像你這樣的位置上的人......眼界要非常寬闊,胸襟要非常寬闊,這是最根本的要求。」
老者喉頭動了動,正要說幾句謙遜的話......
一隻穩定的手抬了起來,止住了他。
老人望回屏幕,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聲音低緩下來,
「在我看來,未來這十幾二十年,非常關鍵,我應該是看不到了,但是......你們責任重大,要管大事,要有長遠眼光、大局意識和責任意識!」
老者緘默了。
他挺直了脊背,像一名新兵在聽交接陣地的命令,一個字,一個字,往心裡刻。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衛星信號的電流雜音,沙沙的,像雪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良久,老人扶著沙發的扶手,慢慢站起身來。
工作人員想上前攙扶,被他擺手謝絕了。
他就那樣站著,再看了一眼轉播畫面......
畫面里,華盛頓正午的陽光正盛,那個年輕人坐在異國的權力之巔旁側,眉目沉靜,淡漠如山。
老人笑了,那笑意從眼角的皺紋里一點點漫出來,漫過整張蒼老的臉,溫暖,欣慰,還有些許如釋重負的疲憊。
「我們……」
他輕輕地說,像是說給身邊的老者聽,又像是說給這間屋子裡所有人聽,更像是說給這片沉睡的土地聽......
「後繼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