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獅腦山。
陣地上硝煙瀰漫,空氣中充斥著嗆人的火藥味,腳下的泥土被炮彈翻了一遍又一遍,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絮上。
李均趴在陣地前沿的掩體裡,水連珠架在面前的一塊石頭上,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嘴唇乾裂得起了皮,臉上全是硝煙燻出的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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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幾天沒有睡覺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鬼子的進攻一波接一波,每次你以為他們退了,不到半個小時就又上來了。
「班長,高射機槍子彈快打光了。」王大壯爬過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挺槍只剩不到一百發了。」
李均的心沉了一下。
一百發子彈,對於高射機槍來說,也就是十來秒鐘的事。
「省著點用,沒有命令不許開火。」
「是。」
王大壯爬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均舉起望遠鏡,朝山下看去。
山腳下,鬼子的隊伍正在重新集結,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土黃色的軍裝,少說也有上千人。
隊伍後面,還能看到幾門步兵炮的炮管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這是又要總攻了。」李均放下望遠鏡,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頭看了看身邊的戰士們。
每個人都趴在掩體裡,槍口指向山下,有的在擦槍,有的在喝水,有的閉著眼睛假寐。
但李均知道,沒有人真的在睡。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那種打了幾天幾夜、疲憊到極致但又死撐著不肯倒下的表情。
「同志們!」李均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地上,「高射機槍子彈快打光了,但鬼子還不知道。
要不然,鬼子的飛機早就來了,小鬼子接下來這一次衝鋒,肯定會很猛。
但咱們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一定要把他們打回去,把小鬼子打回去就是勝利。」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握緊了手裡的槍。
山腳下,鬼子的進攻開始了。
不是零星的小股部隊,而是整建制的衝鋒,至少兩個中隊的鬼子排成散兵線,端著三八大蓋,朝山上湧來。
李均從準星里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身影,手指搭在扳機上。
「等他們再近點。」
三百米,兩百五十米,兩百米……一百米!
「打!」
李均扣動了扳機。
水連珠的槍聲在陣地上炸響,沖在最前面的一個鬼子應聲倒下。
緊接著,陣地上的步槍、輕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潑向山下的鬼子隊伍。
沖在前面的十幾個人被掃倒,後面的立刻趴在地上,架槍還擊。
鬼子的擲彈筒也開始射擊,炮彈帶著尖銳的嘯聲落在陣地上,炸起一團團泥土。
一個戰士被彈片擊中胸口,悶哼一聲倒在掩體裡,手裡的槍摔出去老遠,旁邊的衛生員撲上去,但看了一眼傷口,臉色就白了。
李均顧不上去看,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山下。
鬼子沒有退。
他們趴在地上,用步槍和機槍壓制陣地上的火力點,然後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高射機槍,放平,打!」
王大壯扣動了高射機槍的扳機。
低沉而震耳的槍聲響起,十二點七毫米的子彈像一條火鞭,抽向山下的鬼子隊伍。
子彈打在地上,炸起一片塵土,打在人身上,直接把人的身體打碎。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鬼子被掃倒,後面的人被嚇得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但高射機槍的子彈只打了不到半分鐘就停了。
「班長,沒子彈了!」王大壯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李均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五挺高射機槍,全部彈盡,李均知道獅腦山將迎來最艱難的時刻。
因為,鬼子的飛機很快就會到來。
「換步槍!用手榴彈!把小鬼子打下去!」
戰士們從掩體裡探出頭,步槍、衝鋒鎗、手榴彈,所有能響的東西一起朝山下招呼。
鬼子的衝鋒勢頭被暫時遏制住了,但他們很快發現了高射機槍啞火了。
「這麼快就停了,是土八路的高射機槍沒子彈了,不要退,繼續沖!」
山下傳來鬼子軍官的嚎叫,緊接著,鬼子的隊伍像瘋了一樣朝山上湧來。
李均端起水連珠,瞄準了一個揮舞指揮刀的鬼子軍官。
槍響,軍官倒地。
他拉槍栓,退彈殼,推彈上膛,又瞄準了下一個。
一個,兩個,三個。
每一聲槍響,就有一個鬼子倒下。
但鬼子太多了,打倒一個,上來兩個,打倒兩個,上來四個,怎麼也打不完。
陣地上的火力越來越弱,子彈不多了,手榴彈也快扔光了。
一個戰士從掩體裡探出頭扔手榴彈,被鬼子的子彈擊中額頭,身體猛地往後一仰,倒在壕溝里,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有了光。
「狗日的!」旁邊的戰士紅了眼,抓起兩顆手榴彈,拔掉保險銷,在石頭上一磕,甩了出去。
手榴彈在鬼子隊伍里炸開,炸倒了五六個。
但更多的鬼子涌了上來。
王大壯扔了高射機槍,端起一支三八大蓋,趴在掩體後面射擊,他打槍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累。
三天三夜沒合眼,胳膊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
但他咬著牙,一發一發地打。
「班長,左邊!左邊上來了!」張小虎的聲音從左側陣地傳來。
李均轉頭看去,左側山溝里,幾十個鬼子正沿著溝底往上摸,離陣地已經不到一百米了。
「王大壯,跟我來!」
李均端起水連珠,貓著腰朝左側陣地跑去。
跑到半路,一發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身後的石頭上,碎石飛濺。
他顧不上去看,繼續跑。
左側陣地上,只有不到一個班的戰士在防守,已經被鬼子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
李均趴在一塊石頭後面,端起水連珠,瞄準了山溝里沖在最前面的鬼子。
一槍,斃命。
拉槍栓,再一槍,又斃一個。
張小虎端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朝山溝里掃了一梭子,子彈打在山溝的石頭上,跳彈亂飛,幾個鬼子被跳彈擊中,慘叫著滾下山溝。
但鬼子的機槍手找到了他們的位置。
「噠噠噠!」
一梭子子彈打過來,打在李均藏身的石頭前面,碎石飛濺,砸在他臉上生疼。
張小虎的輕機槍啞了。
他的肩膀中了一槍,整個人被衝擊力掀翻在地。
「張小虎!」李均撲過去,把他拖到石頭後面。
張小虎咬著牙,臉色白得像紙,肩膀上的血往外涌,但他還死死攥著機槍。
「班長,我沒事,皮外傷。」
「別動!」李均撕下一條袖子,給他纏了幾圈,止住血。
外面的槍聲越來越密。
鬼子的喊叫聲越來越近。
李均抓起張小虎的輕機槍,趴在石頭後面,朝山溝里掃了一梭子。
子彈打光了,他換了一個彈匣,繼續打。
打光了,再換。
他不記得換了多少個彈匣,只記得手指扣著扳機,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山溝里的鬼子被壓制住了,但他們沒有退,而是趴在溝底的石縫後面,和李均他們對射。
子彈在頭頂飛來飛去,打在石頭上,打在泥土裡,打在樹枝上,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
李均的耳朵被震得嗡嗡響,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只要他停了,鬼子就會衝上來。
獅腦山山頂,三八五旅旅指揮所里,陳旅長站在觀察窗前,舉著望遠鏡看著陣地上的戰鬥。
他的臉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握著望遠鏡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旅長,高射機槍子彈打光了,敵人的飛機應該很快就會來。」
參謀長站在他身後,繼續說道:「李均所在的一營彈藥消耗最大,傷亡倒是不大,但戰士們都很疲憊了。」
陳旅長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不能都這麼熬著,否則正打著槍都能睡著,傳令下去,輪換著休息,沒有精神還怎麼打仗?
另外,告訴鄭國中和孔慶山,做好防空的準備,別被敵人的飛機打了個措手不及。」
參謀長一言不發的離開了。
陳旅長沉默了幾秒鐘,重新舉起望遠鏡。
他看到李均趴在左側陣地上,這個神槍手,此時放下了水連珠,端起了一挺捷克式輕機槍朝山溝里掃射,那挺機槍的槍管已經打紅了,每打一梭子,槍口就冒出一股青煙。
可見獅腦山阻擊戰打的有多激烈,敵人是真不要命一般的衝鋒,要不是有高射機槍震懾住了對方的飛機,傷亡起碼是現在的兩倍。
他還看到王大壯趴在主陣地上,用一支三八大蓋一發一發地射擊,每打一槍,就縮回去拉槍栓,然後再探出頭來。
也看到張小虎靠在石頭後面,肩膀上纏著繃帶,用一支手槍朝山下射擊。
還有那些已經疲憊到極點的戰士,趴在掩體裡,端著槍,朝山下那些蝗蟲一樣的鬼子兵射擊。
「好樣的,全都是好樣的。」陳旅長低聲說了一句。
山下,鬼子的指揮所里。
平田正雄舉著望遠鏡,臉色鐵青。
他的編外聯隊已經傷亡大半,但獅腦山的主陣地還是紋絲不動。
從陽泉城內接手兩翼的進攻,同樣不順,被死死的阻擊到寸步難行。
那些土八路像釘子一樣釘在山上,打不退,炸不垮,趕不走。
他打了十幾年的仗,從東北打到華北,從華北打到華中,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難纏的對手。
「大佐閣下,旅團司令部來電。」參謀跑了過來,遞給他一份電報。
平田正雄接過電報,掃了一眼。
電報的內容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平田君,你請求的航空兵支援,很快就到,你的判斷最好是對的,要是再被擊落,你就切腹贖罪。」
平田正雄看著電報露出了一抹難得的微笑,他很確定,對方的高射機槍沒子彈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邊的軍官們喊道:「傳我的命令,集結所有能戰鬥的士兵,做好強攻準備。
命令炮兵,配合航空兵一起,把所有炮彈都給打出去,不要留,這一次我要把獅腦山炸平!」
「嗨!」
軍官們領命而去。
平田正雄重新舉起望遠鏡,看向山上那些還在噴火的火力點。
「土八路,沒了高射機槍,我看你們還能怎麼擋?」
十分左右。
鬼子的飛機來了,而且一來就是六架,全部選擇低空俯衝轟炸獅腦山八路軍陣地。
同時,鬼子的炮擊也開始了。
不是像之前那樣零零星星的打幾炮,而是把所有火炮集中起來,對著獅腦山主陣地進行飽和式轟炸。
炮彈和飛機扔下的炸彈,先後落在山頭上,爆炸聲震耳欲聾,整個山頭都在顫抖。
這一刻,獅腦山迎來了前所未有的轟炸危機。
泥土被炸上了天,碎石像雨點一樣落下,硝煙籠罩了整個陣地。
李均趴在掩體裡,雙手抱著腦袋,感受著腳下的土地在爆炸中震顫。
一發炮彈落在距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炸起的泥土把他埋了半截身子。
他掙扎著從土裡爬出來,耳朵里嗡嗡響,什麼都聽不到了。
他張嘴喊了一聲,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飛機來回俯衝轟炸、地面炮兵配合轟炸整整持續了整整半個小時。
當最後一發炮彈落地後,陣地上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硝煙還沒有散盡,李均從掩體裡探出頭,朝山下看去。
密密麻麻的鬼子兵,正從山腳往上涌。
至少有上千人,排成密集的衝鋒隊形,端著刺刀,嚎叫著朝山上衝來。
「同志們!鬼子上來了!」李均扯著嗓子喊。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大聲音,也不知道別人能不能聽到。
他只知道,他必須喊。
一個戰士從掩體裡站起來,端起衝鋒鎗朝山下掃了一梭子,然後被子彈擊中胸口,仰面倒下。
另一個戰士接替了他的位置,繼續射擊。
李均端起水連珠,瞄準了沖在最前面的鬼子。
槍響,斃命。
拉槍栓,再槍響,再斃命。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發子彈,只記得彈倉空了就裝,裝了再打。
打到後來,他的右肩膀已經被槍托撞得生疼,虎口震裂了,血順著槍托往下流。
但他不敢停。
王大壯趴在高射機槍旁邊,手裡端著一支步槍,朝山下射擊。
他的高射機槍已經沒有子彈了,那堆鐵疙瘩成了擺設。
他看著那些衝上來的鬼子,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小鬼子,來啊!來啊!」
他扣動扳機,一個鬼子倒下。
再扣,又一個倒下。
打著打著,槍里的子彈打光了。
他伸手去摸彈藥包,空的。
「班長!我沒子彈了!」
李均從腰間掏出最後一個彈夾,扔給他。
「省著點打!」
王大壯接住彈夾,壓進彈倉,繼續射擊。
陣地上,子彈越來越少,手榴彈也快扔光了。
有些戰士開始用刺刀。
鬼子衝到陣地前沿,戰士們從掩體裡跳出來,端著刺刀迎上去。
白刃戰。
刺刀對刺刀,血肉對血肉。
一個戰士被鬼子的刺刀捅進肚子,他咬著牙,雙手抓住鬼子的槍管,不讓鬼子把刺刀拔出來。
旁邊的戰士一刺刀捅進鬼子的胸口,鬼子慘叫一聲倒下。
那個戰士捂著肚子,靠著掩體的土壁慢慢滑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跡。
李均看到這一幕,眼睛紅了。
他端起水連珠,迅速裝上刺刀,從掩體裡跳出來。
一個鬼子朝他衝過來,刺刀直刺他的胸口。
李均側身避開,反手一槍托砸在鬼子的腦袋上。
鬼子的鋼盔被砸癟了,腦袋一歪,倒在地上。
又一個鬼子衝上來,李均一刺刀捅進他的肚子,鬼子慘叫一聲,手裡的槍掉了,雙手抓著李均的槍管,死不鬆手。
李均一腳踹開他,把刺刀拔出來。
鮮血噴了他一臉。
旅指揮所里。
陳旅長舉著望遠鏡,看著陣地上的白刃戰。
牙關緊咬,恨不得衝上去砍殺。
「旅長,鬼子這一輪轟炸太狠了,戰士們還沒反應過來,鬼子就衝上來了。」
聽的出來,參謀長的聲音中夾雜著擔憂。
陳旅長放下望遠鏡,轉過身,整個人突然就變得淡定起來。
「別急,白刃戰咱們八路軍怕過誰?衝上來了也是個死,這陣地丟不了。」
陳旅長的自信,源於他抗戰以來積累的寶貴經驗,也是想到了這些,他才突然堅定又自信。
「對啊,咱們八路軍拼刺刀還沒怕過誰,而且經驗豐富的狠,可不是誰都能有咱們這種寶貴經驗的。」
頓時間,參謀長也不慌了,沉穩了下來。
參謀長和陳旅長兩個人站在指揮所里,相繼舉起瞭望遠鏡,觀察戰況。
正面陣地,一營方向。
李均在陣地上端著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槍,和鬼子拼刺刀。
他的軍裝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還是鬼子的血。
就在他身邊不遠處,王大壯倒在掩體裡,身上壓著兩個鬼子的屍體,不知道是死是活。
兩翼陣地方向。
有戰士用負傷的肩膀抵著機槍,朝山下掃射,每打一槍,肩膀上的傷口就往外涌一股血。
但眼神堅定,一顆顆子彈噴涌而出,收割著一個又一個鬼子的小命。
還有些戰士,明明已經疲憊到了極點,還有傷在身的戰士。
端著槍,槍頭的刺刀一次又一次精準的送進了鬼子的心臟。
這哪是疲憊帶傷強弩之末的兵,這明明就是戰鬥意志無敵的戰神。
沒有退,一步都沒有退,所有的戰士皆是如此。
看到了這一幕幕的陳旅長眼眶紅了。
他放下望遠鏡,擦了擦眼睛,然後重新端起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隨著衝進陣地的鬼子被迅速殲滅,小鬼子的這一輪衝鋒,已然可以宣告失敗。
果然。
山坡上,鬼子的衝鋒勢頭在這一刻開始減弱了。
上千人的隊伍,打到山腰,已經倒下了兩三百。
屍體重重疊疊地鋪在山坡上,有的地方堆了好幾層。
活著的鬼子要麼趴在掩體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敢再往上沖。
要麼飛速的後撤,只想脫離這個煉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