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戰醫院的院子裡，陽光難得地暖和。
周鐵坐在門檻上，左臂還吊著繃帶，右手裡拿著一份從黃崖洞送來的文件，魏和尚蹲在旁邊，後背的傷已經結痂了，癢得他時不時伸手去撓。
「副股長，你說團長他們打到哪兒了？」
「不知道。」周鐵沒抬頭，想了想後說道，「但我估計這會團長他們已經打到陽泉了。」
魏和尚眼睛一亮：「那咱們那幾台機器能搬回來不？」
「能。」周鐵把文件翻過一頁，語氣堅定，「團長要是搬不回來，他就不叫李雲龍。」
兩人正說著，院子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幾個擔架抬了進來，擔架上的戰士渾身是血，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昏迷了。衛生員們小跑著跟在後頭，手裡的藥箱叮叮噹噹地響。
周鐵站起來，走到近處看了一眼。
擔架上躺著一個年輕戰士，左腿褲管被血浸透了，纏在上面的繃帶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眼睛半閉著，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
「又一個。」魏和尚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這兩天送來的傷員越來越多了。」
周鐵沒說話。
他轉身朝院長辦公室走去。
林院長的辦公室在院子最裡頭，一間土坯房，門口掛著半截布帘子。
周鐵掀開帘子進去的時候，林院長正趴在桌上寫病歷，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件，墨水瓶旁邊擱著一個啃了一半的窩頭。
「林院長。」
林院長抬起頭，看到是周鐵，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怎麼又下床了？回去躺著。」
「林院長，我想出院。」
「不行。」
林院長低下頭，繼續寫病歷，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林院長，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好得差不多了？」林院長放下筆，抬起頭看著周鐵，眼神裡帶著一種讓周鐵說不出話的認真，「你左臂的骨頭是接上了，但還沒長牢，現在出院，萬一磕了碰了，骨頭錯位，這條胳膊就廢了，你是造槍的，廢了一條胳膊，還怎麼幹活？」
周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院長站起來，走到周鐵面前，伸手捏了捏他左臂的繃帶，又看了看他的臉色。
「傷口沒有感染，體溫也正常，恢復得確實比我想像的快。」林院長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你得知道，子彈打穿了你的胳膊，骨頭裂了，肌肉也傷了，這種傷，沒有三個月別想好利索。」
「三個月？」周鐵愣住了，也急了，「林院長，我等不了三個月。」
「等不了也得等。」林院長的聲音不大，但很硬，「你是總部點了名要我悉心治療的人，你要是落下殘疾，總部首長找我算帳，我找誰算帳去？」
這話一出，周鐵沉默了。
他知道林院長說得對，但他就是待不住。
破襲戰打響了，黃崖洞在趕工生產，高射機槍的子彈還沒解決，銅殼拉伸壓力機也不知道運回來了沒有。
而他躺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林院長看著他的表情，嘆了口氣。
「周鐵同志，我知道你著急，但你得相信你的同志們，李雲龍不是吃素的，黃崖洞那邊也有程廠長盯著，你先把傷養好，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走到窗前，指了指院子裡那些剛抬進來的擔架。
「你看看那些人，都是從正太鐵路前線下來的，破襲戰打了這幾天，傷員越來越多，床位都快不夠了。
你要是出院了，占一個床位，我就能多收一個傷員，但你現在不能出院，你的傷還沒到能出院的程度。」
周鐵順著林院長手指的方向看出去。
院子裡，衛生員們正在給傷員清理傷口。
一個年輕戰士的胳膊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露出了裡面的骨頭，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另一個戰士躺在擔架上，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上滲出的血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
「這場仗打得好，但代價也不小。」林院長的聲音低了下來，「你造的那些高射機槍，在前線打出了名聲。
前天送來的一個傷員，是獅腦山下來的，他說你們造的高射機槍把鬼子的飛機打得不敢低飛，戰士們管那槍叫『鐵掃帚』，一梭子過去，跟掃帚掃垃圾似的。」
聽到有人給高射機槍取的外號，周鐵愣住了。
「鐵掃帚？」
「對，鐵掃帚。」林院長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那傷員說，他們在獅腦山上守了幾天，鬼子的飛機來了好幾撥，被高射機槍打下來好幾架，後來鬼子的飛機只敢在高空轉悠，炸彈扔得滿天飛，就是炸不准。」
周鐵沒有說話，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造高射機槍的時候，想的只是給部隊增加一種防空手段。沒想到這東西到了戰場上，能打出這樣的效果。
「所以你就更不能著急了。」林院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本事在造槍造炮上，不在扛槍打仗上。
把傷養好，回去多造幾挺高射機槍，比你現在衝到前線去殺幾個鬼子有用得多。」
周鐵點了點頭，沒有再爭辯。
他知道林院長說得對。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周鐵沒有回病房，而是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棗樹下，坐在石頭上。
魏和尚跟過來，蹲在旁邊，略感失望的說道：「副股長，院長不讓走？」
事實上，他也很想上戰場了。
周鐵自然能看出魏和尚的心思了，但他無能為力，只能說出事實：「不讓。」
「那咱就再待幾天，反正黃崖洞那邊有程廠長盯著，出不了岔子。」
周鐵沒接話，他抬起頭，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傷員和衛生員，腦子裡卻在想著別的事。
「和尚，你去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從獅腦山下來的傷員，問問那邊的情況。」
魏和尚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俺去問問。」
魏和尚走後，周鐵一個人坐在棗樹下，翻看著手裡那份從黃崖洞送來的文件。
文件是程廠長讓人捎來的，上面寫著黃崖洞最近的情況：高射機槍又下線了五挺，手榴彈的產量穩定在每天兩百顆，復裝子彈的合格率提高到了九成五。
但文件最後也提到了一個問題：復裝子彈的彈殼損耗越來越大，很多彈殼復裝了兩三次就裂口了，不能再用了，沒有新的彈殼補充，復裝子彈的產量遲早要掉下來。
周鐵把文件折好，塞進口袋。
彈殼的問題，只能等獨立團把銅殼拉伸壓力機搬回來了。
有了那四台機器，黃崖洞就能自己生產新彈殼，高射機槍的子彈、步槍彈、衝鋒鎗彈……
全都能自己造，不用再看繳獲的臉色。
但機器搬回來之後，安裝調試也需要時間。
周鐵在心裡盤算著，等獨立團順利把機器運回黃崖洞，他的傷也就比現在好的多。
讓他等三個月，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百團大戰序幕已經拉開，破襲戰只是第一階段，後面還有第二階段，第三階段。
即使要養傷，他也得去黃崖洞養傷。
不過，現在走的確不合適，但等破襲戰差不多打完了，回去正好。
正想著，院子門口又抬進來一副擔架。
擔架上的戰士傷得不重，胳膊上纏著繃帶，自己還能坐起來，他被抬進來的時候，眼睛四處張望，突然看到了坐在棗樹下的周鐵。
「周鐵同志？你是周鐵同志吧？」
周鐵站起來，有些意外。
「你認識我？」
那戰士掙扎著要從擔架上下來，被衛生員按住了。
「我不認識你，可我知道你，李均和我講過你帶著他在黃崖洞用水連珠打飛機的事，還跟我講了你造的高射機槍！」那戰士的眼睛亮得發光，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剛才聽到有人叫你名字，我才敢問一嘴，沒想到真是你，我是三八五旅七六九團的，在獅腦山上打的阻擊，你那高射機槍太好使了！
鬼子的飛機來了好幾撥，被我們打下來好幾架，後來鬼子飛機不敢低飛了，就在高空轉悠，炸彈扔得滿天飛，就是炸不准！」
他的聲音很大，院子裡的傷員和衛生員都聽到了，紛紛轉過頭來。
「高射機槍？就是那個『鐵掃帚』？」
「聽說就是咱黃崖洞自己造的！」
「造槍的人就在這兒？」
……
……
院子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幾個傷勢較輕的傷員從擔架上坐起來，伸長脖子朝周鐵這邊看。衛生員們也停下了手裡的活，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吊著胳膊的年輕人。
周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擺了擺手。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黃崖洞兵工廠全體同志一起乾的。」
「你就別謙虛了！」那個戰士咧嘴笑了，「我們團長說了，那高射機槍是你帶頭造的，你以前還在獨立團造過衝鋒鎗，改良過手榴彈，我們團長還說，你是咱們八路軍的軍工天才！」
軍工天才。
周鐵聽到這四個字，臉上火辣辣的。
他就是一個修槍的，哪是什麼天才。
但院子裡的傷員們不這麼想。
「周鐵同志，你那高射機槍能打多高？」
「周鐵同志，衝鋒鎗啥時候能給我們團也配上？」
「周鐵同志，你那個改良手榴彈還有沒有？我在獨立團的時候用過，威力比老式的強一倍！」
……
……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過來，周鐵有點招架不住。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
「你們別問了，讓人家同志好好養傷。」
聲音不大，但很清脆，像山澗里的泉水聲。
人群讓開一條路，一個年輕姑娘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灰布軍裝，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淨的小臂。
短髮齊耳，眼睛很亮，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手裡端著一個藥箱，模樣很是清秀，充滿了書卷氣。
「你是……」周鐵看著她，有些眼生，但眼神不由自主的被對方身上的氣質吸引。
「我叫關曉荷，剛剛參加八路軍，才到的野戰醫院。」她把藥箱放在石頭上，蹲下來看了看周鐵左臂的繃帶，「林院長讓我來看看你的傷。」
她解開繃帶，仔細檢查了傷口，又用手背試了試周鐵額頭的溫度，動作很輕很熟練。
「傷口癒合得不錯，沒有感染。」她重新包紮好繃帶，站起來，「但林院長說了，你不能下地亂跑，得好好臥床休息。」
周鐵苦笑：「我哪有那麼嬌氣。」
關曉荷看了他一眼，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沒有說話。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周鐵一眼。
「你造的那個高射機槍，我雖然沒見過，但我老家是北平的，有個親戚在兵工廠幹過，他說能自己造出槍的，都是了不起的人。
而你造的是高射機槍，一聽名字就很是不凡，肯定更加厲害，所以你是更了不起的人。」
說完，她端起藥箱，快步走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在說到最後的時候，耳朵都紅了。
周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稍稍有些失神。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女性，溫柔、善良、純真、純天然還好看。
魏和尚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蹲在石頭旁邊，咧嘴笑道：「副股長，這女同志看著挺關心你的。」
「少胡說八道，別壞了人家女同志的名聲。」周鐵瞪了他一眼，「讓你打聽的事呢？」
魏和尚收了笑，壓低聲音。
「俺問了好幾個從獅腦山下來的傷員，那邊打得很苦，鬼子的飛機被高射機槍打怕了，不敢低飛，但地面的進攻一天比一天猛。
鬼子好像把陽泉城裡的主力都調上去了，還有從別的地方調來的部隊，少說也有七八千人。」
「七八千人？」周鐵的眉頭皺了起來，「咱們在獅腦山上有多少人？」
「不到五千。」魏和尚的聲音更低了，「兩個團，加上旅部配屬的一些部隊，滿打滿算不到五千人。
傷員說，高射機槍的子彈快打光了，都不敢打步兵，說完留著打飛機，現在全靠戰士們在硬扛小鬼子一輪又一輪的衝鋒，和步兵炮迫擊炮的炮火，傷亡也在增大，但小鬼子的傷亡更大。」
周鐵沉默了。
他站起來，在棗樹下走了兩步，然後又坐下。
「副股長，你也別太擔心。」魏和尚安慰道，「咱們的部隊能打，獅腦山地形好，鬼子一時半會上不來。」
「不是一時半會上不來的問題。」周鐵搖了搖頭，「高射機槍子彈打光了，鬼子的飛機就敢低空俯衝了，沒有防空火力，地面部隊的傷亡會成倍增加。」
他抬起頭，看向院牆上方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敵人的戰機。
心想：「必須儘快趕快黃崖洞，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子彈生產線搭建完善。」
彈藥，是八路軍一直以來的頭等問題，必須優先解決。
「和尚，陪我去一趟通訊室，我要打個電話。」
周鐵需要馬上知道，他要的工具機搞到了沒有？又搞了幾台？有沒有搞到配套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