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讓筱冢義男沒想到的是,他怕什麼就將要來什麼。
就在正太鐵路全線開花的第三天,獨立團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陽泉外圍。
李雲龍趴在一片灌木叢後面,舉著望遠鏡觀察遠處的煉鐵廠。
煉鐵廠建在一個較為平坦的山坳里,三面是緩坡,廠區用兩米高的磚牆圍著,四角各有一座崗樓,崗樓上架著輕機槍。
廠區大門朝南,沒有坡,但門口有兩道沙袋工事,各架著一挺重機槍。
「團長,守軍大概多少人?」沈泉趴在他旁邊,壓低聲音問。
李雲龍放下望遠鏡,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草圖。
「根據偵察,守軍大約一個大隊,一千二百人左右,加上廠里的警衛部隊,總共不超過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沈泉皺了皺眉,「咱們獨立團現在將近五千人,打下來沒問題,但鬼子要是增援呢?」
「增援?」李雲龍冷笑了一聲,「正太鐵路沿線現在到處在打仗,鬼子自己的屁股都著火了,哪還顧得上這裡。」
趙剛從後面爬上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老李,旅部來電報了,說正太鐵路沿線的鬼子正在大規模調兵增援,陽泉周邊的幾個據點也調走了不少兵力。
陽泉城裡駐守的兵力,已經全部出動攻打獅腦山去了,現在就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李雲龍接過電報看了一遍,眼睛亮了。
「這就是說,陽泉煉鐵廠的守軍可能比估計的還要少,而且不可能會有增援了。」
李雲龍嘿嘿笑了兩聲,咧嘴道:「他娘的,終於輪到咱老李登場了。」
「老李,還是謹慎些。」趙剛神情嚴肅道,「我們還是不能大意,萬一鬼子留了後手呢。」
李雲龍把電報還給趙剛,從地上站起來。
「不管了,幹了,通知各營,天黑之後發起進攻。」
「天黑之後?」沈泉看了看天色,「現在才下午,還有好幾個小時。」
「這幾個小時正好用來摸清鬼子的兵力部署。」李雲龍指著煉鐵廠的方向,「張大彪帶一營從正面佯攻,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二營從左側山溝摸進去,三營從右側迂迴,繞到煉鐵廠後面。」
他在地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煉鐵廠的後牆。
「兵工廠後面是一條干河溝,河溝的圍牆有一個排水口,能爬進去,三營就從那裡突進去,直接插向廠區的核心車間。」
趙剛看了看他畫的草圖,點了點頭。
「這個方案可以,但要注意時間配合,早了晚了都不行。」
「所以現在就要開始運動。」李雲龍轉過身,對身邊的傳令兵說,「傳我的命令,各營按計劃進入攻擊位置,天黑之後,以信號彈為準,同時發起進攻。」
傳令兵立正敬禮,轉身跑了出去。
天黑之後,陽泉煉鐵廠的探照燈亮了起來,把廠區照得如同白晝。
崗樓上的哨兵抱著槍來回走動,不時朝廠區外面看一眼。
但他們什麼都沒看到。
八路軍三個營的戰士已經摸到了各自的攻擊位置,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李雲龍趴在距離廠區大門五百米外的一個土坡後面,手裡攥著信號槍。
他看了看手錶,指針指向八點整。
「信號彈,打!」
一顆紅色信號彈竄上夜空,在陽泉煉鐵廠上空炸開。
廠區大門方向,一營的迫擊炮率先開火,炮彈落在門口的沙袋工事上,炸起一片塵土。
重機槍手扣動了扳機,子彈打得沙袋噗噗作響,壓得守軍抬不起頭。
「沖!」
張大彪端著一支仿製衝鋒鎗,第一個躍出戰壕,朝廠區大門衝過去。
一營的戰士們跟在後面,端著槍,喊著殺聲,像潮水一樣湧向大門。
守軍的反應很快,重機槍雖然被壓制了,但崗樓上的輕機槍開始射擊。
子彈從高處打下來,打在衝鋒的隊伍里,幾個戰士倒下了。
張大彪趴在地上,朝崗樓的方向掃了一梭子,子彈打在崗樓的磚牆上,濺起一片碎屑,打不穿。
「迫擊炮!打崗樓!」
炮兵班迅速架炮,對準崗樓連發三炮。
第一發打偏了,第二發打在崗樓底座上,炸開一個大窟窿,第三發從射擊孔鑽了進去。
崗樓里的機槍啞了,濃煙從射擊孔里冒出來。
「沖!」
一營的戰士再次躍起,衝到大門前,工兵用炸藥包把鐵門炸開了。
大門被炸開的一瞬間,一營的戰士們像潮水一樣涌了進去。
守軍在大門內側布置了第二道防線,幾十個鬼子趴在沙袋後面,用機槍和步槍封鎖了大門。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戰士被掃倒了,後面的戰士趴在地上,用手榴彈還擊。
張大彪趴在一輛被炸毀的卡車後面,手裡的衝鋒鎗朝沙袋工事掃了一梭子。
「手榴彈!扔過去!」
十幾顆手榴彈同時飛出去,落在沙袋工事前後,爆炸聲連成一片,炸得鬼子抬不起頭。
「機槍掩護!一營的都給我上!」
重機槍手把槍架在卡車上,朝沙袋工事猛掃,子彈打在沙袋上,噗噗作響。
一營的戰士們趁著鬼子被壓制的間隙,貓著腰往前沖,衝到沙袋工事前,端起刺刀就捅。
鬼子被捅倒了好幾個,剩下的開始往後撤。
張大彪站起來,大手一揮:「追!別讓他們跑了!」
一營的戰士追著潰退的鬼子,朝廠區深處衝去。
就在這時候,左側的山溝里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二營從左側摸進去了。
沈泉帶著二營的戰士,沿著山溝摸到了廠區的圍牆外,用炸藥包把圍牆炸開了一個缺口。
「沖!」
戰士們從缺口湧進去,迎面撞上了一隊正在增援大門方向的鬼子。
雙方在狹窄的巷道里展開了激烈的近戰。
衝鋒鎗的噠噠聲、步槍的砰砰聲、手榴彈的爆炸聲、刺刀的碰撞聲,混成一片。
沈泉端著一支仿製衝鋒鎗,對準一隊鬼子掃了一梭子,五六個鬼子應聲倒下。
剩下的鬼子被堵在巷子裡,進退不得,被二營的戰士前後夾擊,全部殲滅。
右側,三營也摸到了廠區後面。
劉大柱帶著三營的戰士,找到了那個排水口。
排水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爬進去,但足夠了。
「俺先進,你們跟緊了。」
劉大柱趴下來,從排水口爬了進去,排水口裡全是污水和淤泥,味道刺鼻,但他顧不上這些。
爬了大約二十米,前面出現了亮光,排水口的出口在廠區後面的一片空地上。
劉大柱從排水口鑽出來,端著槍掃視四周。
空地上沒有人,鬼子都被前門的戰鬥吸引過去了。
「快出來!動作快點!」
三營的戰士一個接一個地從排水口鑽出來,迅速在空地上集結。
劉大柱清點了一下人數,四十個人,一個不少。
「走,去核心車間,咱們副股長說了,那幾台機器必須拿到手。」
核心車間在廠區的最深處,是一棟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大房子,看起來就很結實。
車間門口站著兩個鬼子哨兵,抱著槍,來回走動,神情很緊張。
前門的槍聲越來越近,他們知道八路軍已經打進來了。
劉大柱趴在一堆廢料後面,觀察了一會兒。
「兩個哨兵,幹掉他們,不能讓他們報警。」
兩個戰士從兩側包抄過去,一人對付一個。
左邊的戰士摸到哨兵身後,一刀割喉,哨兵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下了。
右邊的戰士動作慢了一點,哨兵察覺到動靜,轉身要喊,被戰士一刺刀捅進胸口。
「快,進車間!」
劉大柱帶著人衝進車間,車間裡很大,擺滿了各種機器設備,有幾台機器還在運轉,發出嗡嗡的聲音。
幾個穿工作服的日本工人正在操作機器,看到八路軍衝進來,嚇得四處亂跑。
「別管他們,找機器。」劉大柱扯著嗓子喊,「副股長說的那個銅殼拉伸壓力機,四台,都找出來。」
戰士們分散開,在車間裡四處尋找。
「排長,快過來,這邊有機器,是不是這些!」一個戰士站在車間最裡面,指著幾台高大的機器。
劉大柱跑過去,看了看那幾台機器。
機器有一人多高,鑄鐵的外殼,上面連著各種管道和齒輪,看起來就很複雜。
「就是這玩意兒。」劉大柱伸手摸了摸機器,「把廠里的俘虜找來,讓他們教咱們怎麼拆。」
幾個小鬼子工人被帶過來,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劉大柱蹲下來,用周鐵教他的半生不熟的日語問:「這台機器,怎麼拆?」
一個年長的工人哆哆嗦嗦地站起來,走到機器旁邊,指著幾個關鍵部位,比劃著名說。
劉大柱看了半天,大概明白了。
「把扳手和撬棍拿來,拆。」
拆機器比打仗還費勁。
那些螺絲和螺母擰得死死的,要用大扳手才能擰動。
有些零件太重了,要好幾個人才能抬下來。
戰士們圍著機器,有的擰螺絲,有的撬零件,有的抬東西,忙得滿頭大汗。
劉大柱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從文件里翻出來的機器圖紙,對照著看。
「這個零件拆下來要包好,不能磕了碰了。」
「那個螺絲別弄丟了,少了配不上。」
「輕拿輕放,這玩意兒金貴著呢。」
一個戰士拆下來一個大齒輪,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放到旁邊的空地上。
另一個戰士拆下來一根傳動軸,用破布包好,靠在牆邊。
小鬼子工人蹲在旁邊,看著八路軍拆機器,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這些機器是他們從太原繳獲的,運來這裡後,花了很大力氣才安裝調試好,現在要被八路軍搬走了。
但他們不敢說什麼,八路軍手裡的槍可不是吃素的。
外面的槍聲漸漸稀疏了,說明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張大彪帶著一營衝進了廠區,和二營、三營會合。
守軍大部被殲,剩下的投降了。
李雲龍騎著一匹馬,從大門進來,看到車間裡熱火朝天的景象,咧嘴笑了。
「劉大柱,機器拆得怎麼樣了?」
「團長,拆了兩台了,還有兩台馬上就好。」
「快點兒,天亮之前必須撤出去。」李雲龍翻身下馬,「鬼子的援軍隨時可能到。」
「是!」
戰士們加快了速度,拆零件的拆零件,打包的打包,搬運的搬運。
拆下來的零件被分類裝進木箱裡,箱子上用粉筆寫著編號和名稱。
木箱被抬到院子裡,裝上繳獲的卡車和騾馬車。
四台銅殼拉伸壓力機,加上配套的模具和工具,裝了整整二十車。
除了機器,車間裡還有幾噸銅材和鋼材,也一併搬走了。
搞得獨立團都不像是來打仗的,是來搞搬運的。
李雲龍站在車間門口,看著一車一車的物資往外運,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他娘的,老周要是看到這些東西,肯定樂得從病床上跳起來。」
天快亮的時候,所有能搬的東西都搬完了。
李雲龍讓人在車間裡堆了一堆炸藥,把搬不走的設備全部炸毀。
轟隆一聲巨響,車間塌了半邊,剩下的機器也變成了廢鐵。
「撤!」
獨立團的戰士們押著俘虜,趕著馬車,扛著繳獲的武器,沿著山路朝根據地的方向撤退。
隊伍拉得很長,前面看不到頭,後面看不到尾。
李雲龍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不時回頭看陽泉的方向。
遠處,陽泉煉鐵廠的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段鵬騎馬跟在他旁邊。
「團長,鬼子會不會追上來?」
「追?小鬼子想追也得有人追才行。」李雲龍點了吐了口吐沫,繼續說道:「正太鐵路沿線到處在打仗,到處都在求援。
老子動作又這麼快,這煉鐵廠的小鬼子求援電話打沒打通都不一定。
放心吧你小子,鬼子現在自顧不暇,哪還有力氣追咱們。」
李雲龍看了看馬車上那些木箱和工具機零件,又道:
「加快速度,這些東西比什麼都重要,老周還等著用,早點拉到黃崖洞,就能早點用起來。」
隊伍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進了山。
山路不好走,馬車走得很慢,有些地方要戰士們推著才能上去。
但沒有人喊累,每個人都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們知道,車上的那些機器,到了黃崖洞就能變成子彈、變成炮彈、變成打鬼子的武器。
陽泉煉鐵廠被端掉的戰報,很快就傳到了總部。
總部首長正在看戰報,參謀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到的電報。
「報告,獨立團來電,陽泉煉鐵廠已被攻克,繳獲銅殼拉伸壓力機四台,銅材鋼材數噸,彈藥一大批,正在撤回根據地的路上。」
總部首長接過電報,看了一遍,臉上露出了笑容。
「好!李雲龍這小子,這次幹得漂亮。」
參謀長也湊過來看了看,笑著點頭。
「四台銅殼拉伸壓力機,這下黃崖洞的子彈生產就能上一個台階了。」
「不止子彈。」總部首長把電報放在桌上,「周鐵不是說,有了這機器,十二點七毫米高射機槍的子彈也能自己造了嗎?」
「對,高射機槍的子彈彈殼也是銅的,用這個機器就能拉伸成型。」
總部首長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剛剛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山巒上,把整座山裝扮成了金山。
「這次破襲戰打得非常不錯,但鬼子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很快就會報復。」
參謀長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我知道,所以我們要抓緊時間,把繳獲的設備和物資儘快轉化為戰鬥力。」
「周鐵同志的傷怎麼樣了?這回破襲戰能打的這麼順利和輕鬆,尤其是像娘子關這樣的關鍵攻堅戰都只是小傷亡拿下,就是因為周鐵同志造的高射機槍。
還有正在打的獅腦山阻擊戰,憑藉著五挺高射機槍,愣是打的敵人的飛機不敢去了。」
參謀長接過話頭:「沒錯,這還是子彈不夠充足的情況,否則能發揮出更大的作用。
對了,劉部長昨天去過野戰醫院,說恢復得不錯,已經能下地走動了。」
總部首長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好好養傷,等傷好的差不多了,第一時間把他接來總部,我要好好的獎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