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劍光已至蜈蚣嶺上空。
秦笙掐了個訣,按下劍頭,朝那停雲山莊的方向落去。
他落在陣門之前,行至一側,找到那懸於石壁之上的石鐘,伸手叩了三下。
「鐺——鐺——鐺——」
那鐘聲沉沉,在山谷間迴蕩開去,驚起一林飛鳥。
片刻之後,陣門處靈光一盪,虛空如水波般裂開一道縫隙,一個人影從裡頭疾步走了出來。
秦笙抬眼一看,不由吃了一驚。
他穿一身粗麻孝服,腰間繫著草繩,頭上戴著孝帽,面色蒼白,兩眼紅腫,顯見是剛哭過。
秦笙心中便是一沉,忙問道:「燦兒,你怎麼這身打扮?家裡出了什麼事?」
秦尋燦見了父親,眼眶又紅了,啞著嗓子道:「爹……您可算回來了……家裡……家裡出大事了……」
他說著,側身讓開,引著秦笙往陣中走。
秦笙三步並作兩步跨了進去。
這一步邁過陣門,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卻也叫他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只見院內靜悄悄的,不聞人聲,不見人影。
廊下的紅燈籠盡數摘了,換作了兩盞素白的紙燈籠。
秦笙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好半晌才回過神來,一把抓住秦尋燦,急忙問道:
「這……這是怎麼了?誰沒了?你快說!」
秦尋燦被他抓著,眼淚便滾了下來,哽咽道:「爹……是垚弟……垚弟他……沒了……」
秦笙只覺腦子裡「嗡」的一聲,不敢置信道:
「垚兒?垚兒怎麼了?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怎麼就……」
秦尋燦拿袖子抹了一把淚,咬著牙恨道:「是那玉真子攛掇著祝家做的!他們覬覦咱家調理地氣、疏通靈穴的秘法,設了圈套誆了垚弟去,想抽了他的魂,搜出那法門來……」
秦笙登時面色鐵青,牙關緊咬,死死盯著秦尋燦,等他往下說。
秦尋燦又道:「誰知垚二哥性子硬,不知怎的竟在被百鬼噬魂之時入了天人交感之境……祝家的人見他沒什麼反應,便下了重手……垚二哥的魂魄承受不住,當場崩解,被那百鬼分而食之……一絲殘魂也不曾留下……」
說到此處,他已是泣不成聲。
秦笙聽完,一言不發,踉踉蹌蹌地往靈堂里奔去。
靈堂正中,齊齊擺著兩具棺木。
左邊一具,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黑漆鋥亮。
棺前設著靈位,上書「秦公諱尋垚之靈位」幾個字。
右邊一具略小些,也是新漆的,靈位上寫著「柳氏芸娘之靈位」。
秦笙撲到左邊那具棺前,手扶著那冰涼的棺木,只覺一股鑽心的痛,令他欲哭無淚。
秦岳跪在棺前,披麻戴孝,面色灰敗如土,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那棺木,眼珠子動也不動,像是魂兒已經不在身上了。
聽見秦笙的腳步聲,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跪坐在棺木旁,如同一尊泥塑木雕。
秦芷蹲在火盆前燒紙,抬起頭來,見了秦笙,那眼淚便又涌了出來。
她緩緩站起身,將手中的紙錢撂進火盆,走到秦笙跟前,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
「三哥,你隨我來。」
二人出了靈堂,站在廊下。
秦芷背靠著廊柱,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幾下,喉頭哽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拿帕子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哭。
秦笙回頭望了眼那兩具棺木,疑惑道:「芸娘……怎麼也……」
秦芷聽了這話,更覺心如刀絞:「芸娘她……她得知了垚兒的消息,一時想不開,半夜裡……悄悄投了井……那夜山莊裡亂成一團,都忙著找垚兒,誰也沒留意她……等尋著了,人已經……已經不行了……」
秦笙望著右邊那具棺木,對芸娘的痛苦感同身受。
若有一日,有人來告訴他,尋焱也沒了,他該如何?
只怕比芸娘還不如,連這口氣也撐不下去。
又想起婉寧來。
婉寧那性子,若知道了尋焱如今的處境,哪裡還活得成?
怕是要瘋的。
因此尋焱的事,他從不敢對任何人提起。
過了許久,他回過神來,在靈堂中尋了一圈,低聲問道:
「二哥呢?可曾給他遞了話?」
秦芷搖了搖頭,嘆道:「我與大哥這幾天輪番祈誦了五六輪,一直不見二哥下界,也不知二哥在那邊,是遇了什麼變故,還是正閉關入定,沒能聽見。」
秦笙默然半晌,忽地抬眼望向祝家寨方向,眸中寒光凜凜,咬牙道:「好個祝家!好個玉真子!此仇不報,我秦笙誓不為人!」
說著,又轉向秦芷,眸光閃爍不定,最終把心一橫,試探道:
「小妹,不如你我二人,今日便殺上那祝家去!拼著這一身五氣耗盡,也要將他們祝家殺個片甲不留!」
秦笙此言,絕非狂妄之語。
昔日,二哥那一縷震雷之氣所化天雷,威勢之盛,震動整個蜈蚣嶺,諸家至今談之色變。他們兄妹若豁著這一身五氣不要,只消打得中那祝家築基,取其性命,也並非難事。
秦芷卻擺了擺手,勸道:「三哥的心,我豈有不懂的?我初聞噩耗時,也恨不能立時殺上祝家寨,屠他個乾乾淨淨。我自忖憑著這一身玉英之氣,至少也能拼掉他一個築基老祖。」
她嘆了口氣,又道:「只是……事後冷靜下來,終覺此舉過於冒險了,垚兒既已歿了,人死不能復生,咱們若再有個閃失,豈不更添悲痛?依我說,不如等二哥下界,再作計較,到底穩妥些。」
秦笙聞言,卻是懊惱不已,痛心道:「都是我的孽!原該我陪著他去的,偏生躲懶,叫垚兒獨自一人遭了毒手,那伙子畜生若見我同去,未必便敢怎樣。」
秦芷忙勸道:「三哥快別如此,他們既起了歹心,早晚要下手的,你便跟著,他兩個築基一齊發作,只怕連三哥也難保全。」
秦笙哪裡聽得進去,只搖頭不語,蹣跚至靈前,以首觸棺,半晌抬不起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