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前
仙界·溟墟峰
後殿之中,玉台瑩白如積年寒雪,台面光潔如鏡,映著穹頂漏下的星輝,泠泠生寒。
秦弈盤膝坐於其上,五心朝天,闔目凝神。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呼吸已漸入微茫。
他內視己身,但見肝腑之中,那勾芒之氣已凝成一股,色如青玉,溫潤生光,盤桓交織於五臟之間,如百川歸海,如群星拱極,漸成一派氤氳氣象。
百縷之數已足。
今日,便是衝擊純陽境的時候了。
既修純陽,何為純陽?
他闔目內觀,神遊太虛,於那杳冥之際,叩問本心。
《煉精化氣篇》有云:
「純陽者,非陽剛之謂,乃純而不雜、陽而不陰之謂也。
夫人生於天地之間,稟陰陽二氣而生。
軀殼之中,半是清陽,半是濁陰。
清陽者,先天之炁也。
濁陰者,後天之形也。
修道之人,欲返本還源,須將此濁陰之質層層煉化,使清陽之炁充盈周身,內外洞徹,表里澄明,方可謂之純陽。
純陽既成,凡胎褪盡,仙基始鑄。
自此而後,身魂無垢,神與道合。
先天一點真陽復現,雖未至於長生不死,然已超凡脫俗,成就仙胎矣。」
此番境界,說穿了,便是要將這具後天凡胎,煉成一具先天仙胎。
人之初生,本稟一點先天元陽,如混沌初開時那第一縷光,純淨無瑕,圓融自足。
然歲齒漸增,飲食男女、七情六慾、風霜雨雪、紅塵濁浪,種種後天滓垢不斷侵蝕,使那一點先天元陽日漸黯淡,終至沉淪於九幽之下,不得復見。
上古鍊氣士不假外求,不假丹藥,唯以天地未判之先的五行真精為薪,點燃先天真火,燃盡周身濁滓陰渣,方得返還本初。
心念微動,勾芒之氣應機而發。
那百縷勾芒應念而動,如燧石相擊,星火迸濺,一團青碧真火轟然而起。
純陽真火。
此火非世間凡火,乃五氣真精所化之純陽真火。
此火不燃血肉、不焚神魂,專燒人身之陰渣、血肉之濁滓。
所過之處,濁滓陰渣被灼燒殆盡,化作縷縷黑煙,從毛孔中散逸而出。
他本以為此火一燃,濁滓陰渣便會如湯沃雪、迅速消融。
誰知那青碧真火也不知是勾芒之氣為薪的緣故,蔓延焚燒速度極其緩慢。
他默默估算了一番。
照此速度,要將周身濁滓盡數焚盡。
少說也要兩三日。
兩三日,對於修行來說,實不算什麼。
可仙界兩三日,凡界便是兩三年。
秦弈是擔心凡界再有什麼事,急著尋他卻尋不到。
「早知這般慢法,就該給大哥他們知會一聲,也免叫他們懸心掛念。」
可如今。
煉化已然開始。
純陽真火已經點燃。
若想強行終止,反遭真火反噬。
秦弈心中暗忖:
「停雲山莊諸事漸入正軌,大哥既已假死歸隱,我只是兩三年不出,凡間想來應無大事。」
「且待我安心突破這純陽境,也叫秦家底氣更足一些。」
想到這裡,他心中猶疑漸散,沉心入定,全力衝擊純陽之境。
……
蜈蚣嶺
話說,秦尋垚罹難已有三個多月。
這一夜,月隱雲後,星斗無光,四下里黑沉沉的一片,唯聞山風過嶺,松濤陣陣。
子時方過,萬籟俱寂。
忽聽得地下深處傳來一聲悶響,那聲音極沉極厚,不像是雷,也不像是山石崩落,倒像是有什麼遠古的巨物在地底翻了個身,震得整座山嶺都微微顫了一顫。
未及嶺中眾人反應——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自地底炸裂開來。
那一瞬間,整座蜈蚣嶺像是被人從下方猛地掀了起來。
山石崩裂,林木倒伏,飛禽走獸四散奔逃,百鳥驚飛,萬獸齊嚎。
無數碎石泥土被拋向半空,又簌簌落下,如雨如雹。
地面陡然裂開一道橫亘十餘里的巨大裂縫,自嶺東直貫嶺西,將那蜿蜒如蜈蚣的山嶺硬生生撕成了兩截。
那裂縫初現時不過丈許寬,轉瞬之間便擴張至數十丈,漆黑的裂口如同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吞噬著沿途的一切——
樹木、山石、屋舍、生靈,盡數墜入那無底的深淵之中,連一聲迴響也不曾傳上來。
而那道裂縫,恰好從祝家寨的正中間穿了過去。
祝家寨所在的半山腰,整片山體轟然塌陷。
然而——
在裂縫撕開祝家寨大陣的那一瞬,有兩道流光從高天之上呼嘯而來。
一道璨金,一道熾紅。
而此時,祝家寨內宅深處的密室之中,祝家大祖祝無咎正盤膝坐於石榻之上,五心朝天,闔目凝神。
周身靈氣流轉如絲如縷,正在行功的緊要關口。
地震驟起,整座密室劇烈搖晃,樑上灰塵簌簌而落。
祝無咎猛地睜開眼,心頭一凜,正欲收攏真元。
一道熾烈的金色劍芒,直直朝他面門斬來。
那劍炁粗如兒臂,通體金光璀璨,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殘影。
祝無咎瞳孔驟縮。
這劍炁來得毫無徵兆,他還未收功,正是不能動彈之際。
生死關頭,他顧不得經脈中尚未收攏的靈氣正在橫衝直撞,強行催動護體真罡。
一層暗灰色的光罩在身前倉促凝聚。
然而——
那金色劍炁撞上護體真罡的瞬間,幾乎是沒有任何遲滯地穿透而過。
那層灰暗光罩在那銳利無匹的玉英劍炁面前,脆弱得像一層薄紙。
「嗤——」
一聲輕響,細如裂帛。
劍炁自他頭頂天靈蓋正中沒入,貫體而下,在他體內轟然炸開。
下一瞬,祝無咎整個人從內而外四分五裂,血肉碎骨四散飛濺。
他的瞳孔還保持著驚恐的神色,那雙眼珠在半空中滾了兩滾,落進牆角的塵埃里。
他甚至沒能發出一聲慘叫。
與此同時,內宅東側的密室之中。
祝家二祖祝無怨亦被地震驚醒,依舊是來不及收功,還不得動彈之際。
一道熾烈如火的火矛已破空而至。
那是一道朱明之火所化的火矛,長約三尺,通體熾紅,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灼目的尾焰,直直朝他頭頂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