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
林夜不由得看向書包,那本金閣寺依舊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三島在寫溝口燒掉金閣寺的時候,大概也是這種心境吧。
只不過溝口燒掉的是美好,而眼前這位縮在被子裡的短髮少女想燒掉的,大概是自己一手搭建的秩序本身。
所以說,一個人究竟絕望到何種程度,才會覺得把一切付之一炬,反而是解脫?
……不對。
與其說是絕望,倒不如說,她只是累了。
是因為世界一直在規勸她,讓她做一些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所以累了嗎?
這麼說來………………
不要想了,腦子和胃又開始一起疼了。
怎麼感覺時間越晚,自己的頭就越疼?
林夜只好摸出一顆檸檬糖塞進嘴裡,又晃了晃混沌的大腦,這才稍微清醒一點。
「學姐一直在為了這種人際關係上的事,在鑽牛角尖?」
「要說是鑽牛角尖也沒錯啦……但不要簡單歸類為人際關係,擺出一副很懂我的樣子好不好?」
楚桓露出了鬧彆扭的態度,揚起視線瞪過來。
可對林夜來說她這模樣沒什麼攻擊性,倒更像是個在賭氣的小女孩,攻擊力大打折扣。
於是林夜盯著她雙眼,微微嘆了口氣。
「那總不能真的和學姐去研究『把教學樓炸掉』這種違法犯罪的事情吧?」
「是吧……」
嘴上應得隨便,可她又開始猶豫了。
「所以要不要試著轉移一下注意力?從談個戀愛開始試試?」
「………………拜託,你覺得我很閒嗎?」
「那換句話說,學姐在金秋祭結束以後打算做什麼?」
楚桓不禁被氣笑了,
「拋開文學部的事情不管,我也要考慮升學的事情好不好?」
「總歸要有自己的事做吧?就像學姐說的那樣,不作為『學生』、『前會長』、『文學部部長』,屬於楚桓想做的事是什麼?」
楚桓沒有回應,悄悄蒙上了被子。
一秒,五秒,十秒……
直到窗外傳來凌冽的風聲,林夜才意識到,她根本沒有任何想做的事。
林夜忽然有點後悔問出了這句話。
「算了,我可以看看學姐的日程本嗎?上面或許有答案吧。」
話音剛落林夜便起身走到了書包旁邊,自顧自抽出了那本黑封皮日程本,等候「授權」般放在了楚桓床頭。
「……什麼?」楚桓警覺地從被子裡探出頭,「不要看。」
「事到如今,只是給我看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完全有關係,這裡面是個人隱私。」
楚桓將抗拒感顯露在臉上,隨即立刻把日程本抱進懷裡,動作快得像林夜下一秒就會搶走一般。
「……不是不讓你看。」
「嗯?」
「只是,不准亂翻。」
說完,她像是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太沒有威嚴,又立刻補充:
「更不准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以後擅自解讀。」
「例如學姐把『如何讓笨蛋學弟不偷懶』這種事寫滿每一頁?」
「你果然已經看到了吧?!」
「猜的!」林夜投降。
「猜的也不行!」
她氣鼓鼓地掀開被子,先將日程本緊緊按在胸前,隨後才從床沿慢慢挪了下來。
「喂,學姐?」
「你不許動。」
楚桓扶著床邊站穩,走到地毯中央,才慢吞吞坐了下去。
這個動作顯然牽到了傷口。
她眉尖輕輕蹙了一下,卻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把日程本放在膝蓋上。
隨後抬頭,朝林夜身邊空出的位置揚了揚下巴。
「過來。」
「學姐為什麼不邀請——」
楚桓像是猜到了他想說什麼一般立刻開口回應:
「你敢碰我床就完了。」
「好的,沒想到學姐還是個小潔癖呢。」
林夜老老實實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剛坐下,他就下意識朝日程本的方向湊過去一點。
「停。」
楚桓立刻豎起手掌抵在他胸前的企鵝上。
沒怎麼用力,卻讓林夜的動作硬生生停在原地。
「不是說可以看?」
「可以看,但不代表你能碰我的日程本。」
她耳尖微微發紅,手卻沒有立刻收回去。
隔了兩秒,才像碰到什麼燙手的東西一般,飛快將手縮回日程本上。
「總之,我來翻頁,你不准吐槽,也不准多說一句話!聽懂了嗎小學弟?」
她說完便低下頭,翻開十月二十七日那一頁,乖乖湊到了林夜身邊。
日程本被她小心放在兩人之間。
可那本子本來就不大,楚桓為了讓林夜看清,只能一點點朝他這邊靠過來。
先是肩膀。
隔著睡衣,一點點細微的柔軟輕輕蹭過了林夜手臂。
隨後是她那些許短髮的發尾,帶著剛洗完澡後殘留的一點清淡香氣,擦過了林夜臉頰。
林夜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楚桓似乎也終於察覺到兩人的距離不太對,微微挪動位置,那本黑色日程本就這樣橫放在兩人併攏的膝蓋上。
隔著薄薄的睡褲布料,兩人的大腿不知何時貼在了一起。
地毯很軟,窗外的風卻還在拍打玻璃。
房間裡安靜得過分,連楚桓翻動紙頁時那點細小的摩擦聲,都像被放大了好幾倍。
「……集中注意力,」她忽然開口,「不要亂動呀。」
「我什麼都沒動!」
「那就保持這樣,明白了嗎?」
「保持什麼?」
「保持這本本子不動!明白了嗎?」
「嘖……」
林夜予以死魚眼回擊,隨後認真看向了本子。
果然,十月二十七號的日程,事件的數量遠超林夜想像,甚至比他第一次看到這本日程本時還要多。
某些時間段精確到分鐘,甚至連「如果突發降雨如何搶救紙質信件」、「如果林夜試圖偷懶該如何用壓制」這種細節都寫了進去。
以時間排序往回翻,發現了連午餐時間都被壓縮到只有十五分鐘的楚桓。
從早上七點到晚上二十點三十分,每一項工作都寫得端正且用力。
「我昨天熬夜排的。」
根本沒人讓楚桓解釋,她自己就這麼開口了。
「為了填補信件指標,連備用方案都做了三套呢。但是我並不打算把這些拿出來給別人看,林夜你是第一個看到的人。」
「比起這個,還不如讓我參觀一下學姐藏滿內衣的衣帽間呢。」
「想讓我報警?」
「就這地方現在報警的話,警車估計冬天才會來吧?」
「或許吧,只有像我這樣的人才會傻傻呆在這。」
楚桓自嘲般露出笑容。
林夜覺得這種笑法很討厭,完全不希望平時那個咄咄逼人的學姐露出這種表情。
「所以學姐還是不要勉強自己,最好試著找一點什麼事情做哦。」
楚桓沒響應這句話,感覺像是在黑暗中消化著這句越界的話語。
「林夜。」
「嗯?」
「你一點都不懂。」
「不懂什麼?」
「明明衝進火場替別人救東西,卻一點都不懂別人在想什麼。」
「哪有這種事……」
「就是有,不准再說任何『之後』的話題。」
楚桓打斷林夜的回應,不讓他說完。
…………
後來看完日程本,兩人都沒有起身的意思。
說起來,林夜其實有一件想驗證的事。
如果一直不睡覺的話,那十月二十八號會不會正常來臨?
邏輯很簡單,如果世界是在所有重要人員全部入睡以後才重置的,那隻要撐到天亮,也許循環就能被打斷。
雖然這個推論漏洞百出,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方案。
而且就按照楚桓現在的精神狀態來看,大概也不適合一個人待著。
所以就這樣吧,至少陪她聊一會兒。
於是兩人就這麼肩並肩,有一搭沒一搭地胡言亂語起來:
「學姐喜歡什麼樣的戀愛男主人設?黃毛那種?還是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那種?」
「林夜,你問這個幹什麼?真的很好色誒。」
「不說只會讓人更加好奇,所以不困嗎?」
「要說林夜你為什麼不困才對?」
「學姐,我手機沒電了,充電線在哪裡?」
「隔壁~在我房間不准充電,你也不准出去。」
「是不oo就無法離開的房間對嗎?」
「不愧是你林夜啊……」
總之就是這樣沒有營養的對話。
直到楚桓終於忍耐不住睡意,深深打了一個哈欠,竟然就沉沉倒在了林夜肩頭。
「餵……學姐?」
「嗯……」
聲音已經含含糊糊了。
「你知道嗎,我覺得自己是個隨便的女人……」
「什麼?」
「能讓男孩子在房間呆這麼久,這種事,我以前絕對不會做的……而且你,也是個不爭氣的男人。」
「……這話怎麼能亂說?「
「就是字面意思。」
說完,她只是把額頭換了個角度,繼續靠在林夜肩頭閉目養神。
「呆到現在,卻真的什麼都沒做,……笨蛋。「
林夜有被氣到,乾脆彈了一下她腦門,隨即擺正她身子,咬牙切齒道:
「我要去廁所,你回你床上去。」
「唔,隔壁就是廁所,不准去對面的衣帽間……」
實際上,林夜早就發現了房間裡沒有表。
他準備去給手機充電,順便確認一下現在的詳細時間。
可就在他走到門口,腦子那股莫名的頭痛再次來臨了。
能感覺到先是陣陣鈍痛、又是頻率極快的刺痛,
沒過幾秒,又要演變成晚上在按摩椅時那般劇痛……
很快,林夜眼前的世界再次變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