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林夜獨自走進了離學校不遠的711便利店。
從冷鮮貨架上拿了兩盒肥牛飯,又挑了一份果切拼盤和幾瓶無糖綠茶。
經過收銀台時,他又向在關東煮鍋前停留片刻,加點了一份關東煮。
說不出是什麼道理,但任何女孩子都對關東煮這種沒什麼熱量的煮物情有獨鍾,某位栗發少女就曾證明過這一點。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擺在一旁十支裝的手持線香菸火,乾脆拿了兩盒一起結帳。
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江未央正乖巧地站在屋檐的陰影下,不知為何臉色有些紅潤。
餓了?
算了,去探究少女複雜心事純屬自尋煩惱。
他把煙火塞進自己口袋,隨後遞過裝滿食物的塑膠袋。
「學長,你晚上吃什麼呀?」她仰起臉,小聲問。
「我?有吃檸檬糖續命,現在不餓呢。」
「學長又在嘴硬了,總是這樣亂來,胃遲早會抗議的。」
「沒事,我妹在家會給我留飯的,她不讓我在外面亂吃東西。」
「哦?~」江未央眨了眨眼,「原來學長,真的是傳聞中的妹控呢……」
嘴上這麼調侃著,江未央笑吟吟地盯著塑膠袋裡的果切拼盤,靈魂顯然已經飄遠了。
………………
依照承諾打車送江未央到家,確認她有乖乖鎖門後,林夜又回到車上準備返校,不斷跳動的計程表依舊讓林夜心驚肉跳……
乾脆強行把視線挪到窗外,汽車剛剛駛過青川河大橋,變得朱紅的落日與火燒雲就在自己的正前方。
好看嗎?
客觀來講,這般夕陽如果是第一次看的話也許還不錯。
百無聊賴中,林夜又拿出手機,打開了秦可的對話框。
【栗子精:你不回來就算了,誰稀罕你啊!】
這是她上台前發過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之後,無論林夜怎麼發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沒有回覆了:
【林夜:大小姐,你還好嗎?】
…………
【林夜:你回家了?】
…………
【林夜:呼叫呼叫栗子精,記得回信息,小跟班很想你哦。】
…………
發出去的時候每一條都覺得,再過幾秒她一定會彈回來一句「我才不想你」或者「滾」或者任何帶著秦可烙印的傲嬌暴言。
然而什麼都沒有,「已讀」標記都沒亮起。
就是這樣,不知為何自從她在禮堂演奏結束、看著秦遠山進後台後,林夜便沒在見過秦可,也未曾收到過秦可消息。
打過去電話也是無人回應,現如今他林夜也不知道到底出現了什麼問題。
總不能是「傲嬌千金和父親大吵一架離家出走」這種已經發生過一次的劇本吧……
應該不會。
……大概不會。
他乾脆把手機倒扣在腿上,認真盯著窗外的落日。
如果時間再次重來,自己是不是應該再像是在音樂教室那樣,幫她建立一些自信?
還是說,自己是否太過傲慢,忽視了作為一個跟班,最基礎的「陪伴」……
…………
亂七八糟的思緒縈繞著林夜。
就在此時,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是白鷺發過來的消息:
【露露:臭大叔!第二十七封已經安全投入郵筒,文學部即將迎來歷史性的勝利~✧】
下面還附了一張照片,是垃圾桶郵箱的投信口,一角信封剛好露出了半截。
等等,二十七封?
如果沒記錯的話,上次直到後夜祭結束都只是收集到了十九封,還是趁著友人A在廣播部加班才強行湊夠了二十封。
這次居然超標了,超了七封?
總歸是好事吧,於是林夜順手把照片轉發給楚桓,附了一行字。
【林夜:呼叫部長大人,今天收信二十七封,超過及格線了喔。】
幾秒後,對面回復。
【楚霸王:看見了,封存袋在文學部大柜子的第二層,登記時不要弄亂順序。】
【林夜:我知道這事。】
【楚霸王:備用鑰匙之前給過你,收攤之後直接堆在文學部就行,明天我會自己收拾。】
【林夜:問題也不在這個。】
【楚霸王:?】
【楚霸王:……那,你特意告訴我是什麼意思?】
欲蓋彌彰般,她又迅速附了條:
【楚霸王:我請假了,不用跟我匯報,還有別的事?】
屏幕上,「對方正在輸入」正安靜地閃著。
所以,還能是怎樣?
要說是「匯報工作進度」也好,或者「讓部長安心」都好,怎樣都好,只要順手敷衍一下她就好。
可林夜沒有半分鐘猶豫,直接撥通了楚桓電話。
……………………
讓林夜意外的是,電話足足響了一分鐘、快要自動掛斷的時候才被學姐接了起來,這是怎樣?
「學姐,晚上好?今天還疼嗎?」
「說正事。」
「想你了。」
「……………在說什麼夢話?」
「不僅是我,賈戰學長和程宇學姐今天都有來文學部攤位幫忙,他們也說很想你。」
「……給我說正事啦!」
「當然。正事是我和小白鷺也很想你。所以要不要回來和大家一起忙?」
「你是在叫一個昨天剛縫完針、連路都走不穩的人,回學校陪你們加班?」
「精神領袖不在,總歸是干不動活嘛。我現在就在計程車上,隨時可以駛向灣區。」
說到這裡,林夜又補了一句:
「個人只是覺得,最後一封寫給明天的信被收進袋子的時候,作為部長的學姐如果在場,也許會更好一點。」
話音落下隨即沉默,林夜甚至以為她已經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來接我。」
「嗯?」
「來我家接我,我只等二十分鐘。遲到的話就不理你了。」
電話隨即掛斷。
緊接著,一條位置共享彈了出來,定位在青陵線「石浜站」西南方向。
林夜默默記下地址,隨後將手機遞到前排,對司機報出了新的目的地。
……等一下。
明明叫車接她的人是自己,打車錢大概率也要自己出?
她怎麼能說得出剛才那般壞心眼的話?
……………………
多塞給了司機幾張鈔票,請他儘量趕時間後,計程車便沿著青川河一路向南,隨即併入通往灣區的國道。
密集的商鋪與住宅漸漸退到身後,車窗外很快出現了防波堤和一排又一排的住宅區。
再沿海向西駛過一段,計程車才在石浜站前拐下國道,鑽進臨海山坡間的住宅區,隨後便停在了一片臨海公寓前。
林夜下車掃了眼地圖。
原來石浜這地方已經接近青川市的西南角,再往西就是之前妹妹提到過的「水原」。
按理來說,這種城市邊角位置都該留給人偏僻又便宜的印象。
可這邊不一樣,不僅風景好得犯規,周圍看得到的公寓也都大多一派富貴景象,估計從臥室窗戶就能望見整個青川灣。
看來學姐之前所說的「從石浜站步行十幾分鐘」確實沒錯,只不過她順帶省略了自己住在高級公寓這種小細節罷了。
摸出一顆檸檬糖塞進嘴裡,遠遠就能看到一位紅髮帶少女,正一瘸一拐地走向這邊。
楚桓。
哦,該說是拄著拐杖的楚桓。
「還蠻準時的嘛。」
她這麼說了,不帶任何情感。
「可愛學弟從來都向來遵守時間觀念。」
「所以才滿頭大汗?」
「這是對和美少女約會的尊重。」
「………………」
楚桓沒有接話,從隨身包里取出一根能量棒,丟進林夜懷裡。
手指還故意在林夜手背上停留了一瞬,指腹涼涼的。
「什麼可愛學弟,臉色很差,一點都不可愛。先吃點東西吧。」
「啊?」林夜一時有些失語,「我其實——」
「打住,少給自己的死魚眼找藉口。」
她自顧自地往前一步,扶住林夜手臂。
……………
打車回了學校。
全部物品搬回文學部後,白鷺以趕電車為由先行離開,所以她為什麼兩次都不願意參加後夜祭?
趁著楚桓清點的功夫,林夜又掏出了手機。
果然秦可那邊回了一長串消息,內容無非就是吐槽秦遠山太過迂腐、讓她好好練琴之類。
林夜總歸短暫放心,回復幾條不疼不癢的信息後,楚桓居然像個幽靈般湊到了林夜身旁:
「剛才在計程車上就想問,你口袋裡嘩啦嘩啦又一長條的,是什麼東西?」
「啊,某些心理醫療器具而已。」
「拿出來!」
「學姐,這涉及個人隱私——」
「林夜!」
「……好吧,只是線香花火而已啦。」
「你瘋了!」
她果然皺起眉頭,隨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特別教學樓周邊三十米內嚴禁明火的,昨天不是跟你說過嗎?沒收。」
「所以學姐你現在是什麼立場來說這話?」林夜有些好笑,「前任學生會會長?」
「………………」
「沒收不成的話,『銷毀』或許也不錯?」
林夜這麼說了。
………………………………
所以銷毀場合是學姐親手選的。
林夜藉口自己有專門攜帶礦泉水保證消防安全後,楚桓這才領著他來到特別教學樓後方一塊空地。
也就在此時,後夜祭開始了。
遠處操場的篝火映亮了半邊天,隱約傳來學生們的歡呼和斷斷續續的廣播聲。
林夜蹲下來,劃亮打火機。
第一根線香花火「嗤」的一聲點著了。
細小的火星從鐵絲前端綻開,像是一隻金黃的蒲公英,在夜風裡安靜地跳動。
「我說啊,學姐……」
「閉嘴,看著火星。」
「學姐明明是前會長,卻帶頭躲在暗處看著別人違反規定,這樣真的好嗎?」
「不要妨礙我看煙花好不好!」
「可是,放著熱鬧的篝火晚會不去,偏偏躲在黑漆漆的教學樓後面,陪一個死魚眼學弟玩這種寒酸的線香花火。身為男生的我,實在搞不懂學姐究竟在圖什麼。」
借著火光,林夜能清晰地看到楚桓側臉。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
「不能怎樣,只是興趣。這種違規在校園死角放煙花的對話確實很青春,很棒吧?」
「這只是壞蛋的特權而已。」
「原來學姐覺得自己是正經人?」
聽聞此話的楚桓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盯著那團微弱燃燒的火球。
火花脫落,落入黑暗,又有新的火花誕生。
「我的意思是,我不能這麼做……我不應該這麼做,或許青春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只是個普通詞彙而已……」
在這種無限短暫的循環中間,她終於這麼說了。
普通詞彙。
就像「截止日期」或者「資料整理」一樣,是需要處理的信息,不是能夠享受的權利。
「別這麼說,任何人都有享受青春的權利,哪怕學姐突然出現在學校,大部分時間都只會惹人害怕也如此。」
「……?」
旁邊的楚桓已經抬起手指,擺出一副要彈腦門的模樣。
老實說這一下大概會很疼,因為學姐最近手勁似乎在變大,而他的確被頭痛折騰了兩天……
所以林夜沒有任何多餘反應,只是靜靜閉上了雙眼,等待一位好心學姐的審判。
果然,預想中的腦門攻擊並沒有來。
從餘光里能看到,學姐慢慢垂下了手,隨即悶悶開口:
「我之前就在想,你一直是個多管閒事的人。」
「一直?」
「沒錯。放著那麼多可愛的女生不陪,卻花錢買這種廉價煙花,和一個拄著拐杖的傷員待在陰暗角落,根本就是有問題。」
「學姐這樣是在變相誇我溫柔?我會很得意忘形的。」
「在我理解里,溫柔可不是什麼好詞。」楚桓回應。
「我好難過~」林夜故作委屈地深深嘆氣。
「雖然沒誇獎你,但我確實很羨慕你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一般來說,都會因為顧忌別人的眼光吧?畢竟身為學生,很少有你這樣完全不顧及權威、或者氣氛的人。」
楚桓嘴裡說著羨慕,態度卻始終平平淡淡。
「原來學姐也會注重別人的眼光?還是說,學姐也會覺得自己必須要遵守什麼規則?」
林夜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只是如此回應。
同樣對於他來說,並不認為楚桓的這番話是在誇他,同樣沒什麼「正在被羨慕」的感覺。
更應該說的是,這是一種錯覺。
「必須要做什麼」的錯覺。
無論怎樣,在這個被寫好劇本的世界裡,始終按照什麼條條例例行動,除了把自己置身於牢籠,並沒有什麼實際的好處。
或許,學姐也在某種自我構建的牢籠里。
於是再度看向煙火,火星漸漸聚成一顆小小的火球,懸在鐵絲末端,搖搖欲墜。
林夜遞給楚桓,隨即點燃了第二根。
先前第一根那點火星,被楚桓接過時,她在手心微微晃了晃,終究還是落進了枯葉堆旁的排水溝中。
當然,在兩人眼裡看上去像是熄滅了。
「我要回去了。」
沒再回應林夜的話,楚桓甩了甩手中熄滅的線香花火,隨即望向了三樓窗戶。
「學姐,不把剩下的十八根放完嗎?」
楚桓依舊以沉默回應,隨即起身走向教學樓,最後連背影也隱沒在陰影里。
「真是彆扭的學姐啊……」
小心翼翼照顧楚桓情緒的林夜默默心想著,把礦泉水全都澆進排水溝後,緊跟著楚桓走向樓道。
就在這時候,還有一股風從圍牆那邊吹過來,比剛才更大了一些。
它沿著牆根捲起幾片乾枯的落葉,將它們推進排水槽的裂縫裡。
剛好是火球墜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