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人群,兩人沿著通往特別教學樓的小路繼續往回走。
經過走廊拐角時,幾名一年級女生正好從對面走來,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
「誒誒,你們看到了嗎,車站那邊貼了花火大會的海報!」
「看到了看到了!水原的那個對吧?就在明天晚上誒。」
「時間也太趕了吧,坐電車去得一個半小時……明天后夜祭結束都幾點了?」
「所以才要現在決定啊!去年就是因為社團活動拖太久,等趕過去只看見散場人潮呢!」
「可是回來的末班車很早吧?」
「到時候再想啦。實在不行就去車站待一晚?」
「你這叫計劃嗎?」
「想去的心情才是計劃里最重要的部分!」
幾個人笑作一團,從他們身旁經過時又整齊地剎住腳步。
「楚桓學姐好!」
「嗯。注意末班車時間,不要在陌生地方過夜,也不要擅自接受陌生人的順風車。」
楚桓幾乎沒有停頓,順口補上了三條外出安全守則。
「是——」
女生們拖長聲音應下,走出幾步以後又湊到一起,繼續討論浴衣顏色和章魚小丸子。
很好,標準的青春群像。
哪怕計劃不完整,卻能單憑一句「好想去」,便先把目的地定下來。
反正回不來就打車,錯過開場也能趕上最後幾發,就算這次失敗了,明年也還會有新的海報、新的同伴,以及新的末班車。
反正今天結束以後,還會有下一個今天。
……反正明天一定會來。
林夜正打算隨口用一句無聊吐槽把這段路人對話翻篇,卻發現身旁的腳步聲消失了。
微微側頭一看,楚桓正望著學妹們離開的方向發呆。
風從走廊另一端灌進來,吹起她耳側的短髮。
那枚廉價發卡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是從她嚴密整齊的人生里,偷偷漏出來的一小塊顏色。
「學姐?」
「………………」沒有回應。
「部長大人?」
「…………………………」
「美少少少少少少女部長?」
「啊、啊,嗯嗯,怎麼了?」
楚桓終於轉過臉來,連續眨了兩次眼,略顯慌亂的視線才重新聚焦。
「學姐在想什麼?」
「沒什麼。」
回答倒是很快,只不過腳步被釘住一般,半點沒有要繼續動身的意思。
身體很誠實嘛,學姐。
林夜看著她強裝鎮定的表情,又想了想剛才學妹們的話題,試探性說道:
「說起來,我妹妹早上好像提過一嘴。說附近什麼地方來著,有個秋日煙花——」
「水原吧,有個花火大會。」
沒等林夜說完,楚桓便先一步回應了。
「果然學姐還是喜歡煙花吧?」
「…………」
少有的沉默時刻來臨。
不知何時她將雙手背到了身後,漫不經心地四處張望著,最終將視線定格在窗外。
似乎是車站街的方向。
「大型煙花太吵了。」楚桓突然這麼說了。
「太吵了?」
「而且人也很多,交通混亂,散場後更是特別麻煩。所以,我不喜歡。」
……沒人問。
「原來這世界還真的會有不喜歡看煙花的女孩子啊?」
「吵死了!只是個人更喜歡線香款式的而已,安靜一點,也不用專門趕去很遠的地方!」
楚桓突然像孩子一般雙手掩耳,假裝沒聽到林夜的話。
此刻的她莫名開朗了些,表情與聲音都和之前冷冰冰的楚桓判若兩人。
或許這才是是楚桓原本的自我……
林夜這麼想著,楚桓又開口了:
「而且,最後那顆火球落下來以前……只要拿穩,就能多亮一會兒。」
「那學姐想不想在學校……」
林夜故意只把話說一半,等著她理解自己意思。
果然她回過頭來,對著林夜報以危險眼神:
「不行。」
「我還什麼都沒說吧?」
「不行就是不行,校內嚴禁放煙火,尤其是特別教學樓附近,知道了嗎?」
楚桓抬起下巴,重新找回了熟悉的語氣。
「你敢亂來,我就先把你點了。」
「放心,像我這樣成熟穩重的學弟可不好找了。」
「你自己想想「成熟穩重」這四個字,哪一個和你沾邊?」
楚桓轉過身,扶住走廊欄杆,繼續朝特別教學樓挪去。
「至少長得英俊成熟吧?」林夜如此反駁。
楚桓卻慌亂了一瞬,只是留下一句「帥又不能當飯吃」,便轉身快步走向樓梯間。
倒是不否定「帥」的事實?
被學姐這麼誇獎,林夜自然心情好了不少,連帶著大腦鈍痛都少了些許。
既然這樣的話,那也不急著吃止疼藥了。
………………
後面的事情,便進入了林夜熟悉的流程了。
他不顧楚桓反對,替她收拾好文學部里的東西,又把止痛藥連她人一起塞進計程車,反覆叮囑她注意休息,不准私自返校。
目送車輛離開後,林夜轉身去了A班。
這一次,他沒等蘇清歌累倒,便提前將熱飲和給她的專屬曲奇塞進她懷裡,提醒她按時吃飯、按醫囑服藥。
「覺得累就直接說,不用等誰替你批准。」
蘇清歌原本還在抱怨他錯過開幕式,聽見這話卻忽然沒了聲音。
林夜本打算轉身離開,她卻一直盯著自己手腕:
「林夜同學,我總覺得好像把什麼東西交給過你……是做夢嗎?」
「…………哈?」
被這話弄得林夜有些摸不到頭腦,剛想追問她是不是記得些什麼東西,可小鹿最終只是困惑地搖了搖頭。
就這樣又閒聊了幾句,小鹿這才發現工作時間還沒結束,便匆匆跑回後廚。
林夜也被一群眼神不太友善的A班男生禮貌送出了咖啡店,乾脆直接前往禮堂。
秦可果然在後台練琴。
林夜提醒她檢查舞台電纜和臨時追加的燈光設備,以免再次……
不,是以免發生斷電跳閘事故。
聽聞這話的秦可雖然滿臉狐疑,但還是當著他的面撥通電話,把準備繼續砸錢追加設備、不顧線路負載的秦遠山狠狠凶了一頓。
掛斷以後,她卻沒有立刻回到鋼琴前,同樣盯著林夜胸口位置看了半天。
「小跟班,其實我昨晚好像是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春夢?」林夜點頭,「主角可以是我嗎?」
「滾——————啊!!我現在生理期怎麼可能做春夢呢?!」
秦可抬腳便準備踹死林夜。
林夜慌忙閃避,藉口要去F班鬼屋扮女鬼,腳底抹油早早逃離了禮堂。
只留秦可一個人在身後惡狠狠地跺腳。
當然,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趁著第一天的金秋祭結束,兩名本應在「各自領域閃閃發光」的少女,居然莫名其妙在校門口完成了歷史性匯合。
「…………」
「…………」
兩人只是對視一眼,便互相誰都不理誰,一左一右地立在路燈下。
就這樣,遠遠看見夜風中那兩道並肩而立的倩影,林夜由此陷入了人生以來最大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