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還依稀記得,上次學姐八點過了幾分才來的文學部。
可這次的她居然會早到……?
一般來說,這種反常只有一個解釋:
她沒辦法自己處理傷口,索性提前來到學校,又發現校醫要去禮堂對開幕式做衛生保障,所以只好自己在文學部里偷偷止血。
看看,這就是楚桓式的邏輯。
不去找人幫忙,不主動開口,只是把所有東西藏在桌面以下,然後繼續用完美的姿勢敲鍵盤。
仿佛只要沒人看見,傷口就不存在一樣。
「咳咳……小江來了呀?」
楚桓輕輕咳嗽一聲,視線左右漂移,最後才無比刻意的落在電腦右下角時間上。
像是剛剛才發現房間裡還有林夜這麼一個人,她又補充:
「哦對了,還有林夜,居然沒有遲到,七點四十八分就到了,倒是值得表揚——」
「嗯,學姐也是第一次流著血表揚我。」
「啊……?」
困惑與疑問參半的表情投來,但她沒從林夜身上移開視線。
「左膝?」林夜只是指了指桌下。
「沒什麼,只是不小心擦了一下而已。」
連回答都和上次一樣,一如既往地嘴硬。
「還能走嗎?」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她說著就要扶住桌沿站起,林夜卻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
這麼說來,她骨架比看上去要細得多。
隔著校服,甚至能感覺到她單薄肩膀的輪廓。
哦,明明平時的氣場足有兩米八,真正碰到時才會意識到這人也是個女孩子呢?
「我只是問問,別勉強自己,更不必要去證明『我其實能跑能跳』,行嗎?」
「……林夜。」
「在。」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還有,把你的手拿開!」
雖然聲音冷得像冰,但楚桓卻並沒有真的伸手推開他。
「可以,」林夜點頭,「作為交換,先把藏在手裡的手帕交出來。」
迎著江未央疑惑視線,兩人就這麼一直僵持著,只有時間在一點一滴地流逝。
直到窗外傳來了搬運展板的吆喝聲。
夾在這片嘈雜之中,旁邊忽然響起了吮吸牛奶的「咕嚕咕嚕」聲。
林夜和楚桓幾乎同時轉過頭,卻發現江未央正雙手捧著紙盒,像只囤食的小倉鼠一樣吸著牛奶。
察覺到視線,少女臉頰頓時鼓了起來:
「嗚哇……我、我只是覺得現在的氛圍,好像完全沒有我插話的餘地……」
仿佛為了證明自己真的很安靜,她又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又是咕嚕。
咱就說了……
在這種氣氛里,小江未免可愛得太過犯規。
大概是被這脫線的一幕徹底打敗了,楚桓總算慢慢把手攤開,染血的手帕被放到了桌上。
「都說了,真的只是稍微摔了一下而已。」她低聲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學姐你——」
江未央把牛奶盒子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剛準備靠近,
「喂!」
林夜果然發出哀嚎,「那是我做的郵筒啊!」
「誒?啊哇哇哇!非常抱歉!因為開口剛好在上面,而且形狀真的超級像垃圾桶的說……」
「不要補刀了好吧!」
倒是這一刻,林夜那點持續性頭痛都不如江未央這無意中的話語。
所以,自己生來就是要被反覆鞭屍的,對嗎?
「我馬上拿出來!」
江未央紅著臉蹲下去,手忙腳亂地搶救牛奶盒。
托她的福,房間裡原本不怎麼安逸的氣氛總算鬆懈了些。
然而,當她看清楚楚桓藏在桌下的左腿時,臉上的羞窘立刻消失了。
「學姐……你!」
江未央連草莓牛奶都顧不上了,快步來到桌邊:
「這次絕對不能算是擦傷了吧?」
「『這次』?」楚桓眯起眼睛,「這次是什麼意思?」
「額,她的意思是,這種程度可不能用創可貼處理。」
差點說了些奇怪的話,林夜只好接過了江未央的話,同時拿出手機叫了一輛計程車。
「好了,車大概六分鐘後到。」
「……什麼車?」
「當然是送某位逞強的部長大人去醫院的專車。」
「哈?我什麼時候答應過要去醫院了??」楚桓的嘴角明顯壓低了些。
林夜直接將手機屏幕懟到了她面前。
「不聽,反正學姐現在只有六分鐘時間提意見,等司機大叔一到,可就由不得你了哦。」
「林夜,你這傢伙偶爾真的是……非常、非常讓人生氣!」
「就當是誇獎好了。」林夜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
「可是……九點之前必須完成攤位布置的呀……」
一股溫熱吐息輕輕拂過林夜的耳廓。
難以想像楚桓居然回主動靠在林夜耳邊說話。
而且她向來強勢的語氣中,此刻竟破天荒地夾著一絲委屈。
「而且桌椅、展板和郵筒都還堆在這裡,白鷺那丫頭也沒到……我現在,真的不能離開呀……」
「這種小事我早就考慮到了,現在就安排。」
「——你!」
沒再繼續做些無意義的對話,林夜只是朝江未央使了個眼色,然後打開手機:
【林夜:呼叫白鷺,呼叫白鷺。部長大人膝蓋受傷,我送她去醫院。】
【林夜:你還有多久到文學部?】
回復幾乎立刻跳了出來……
【露露:八分鐘!小白鷺現在已經快下車啦~٩(๑>◡<๑)۶】
【露露:誒……等等,等等!】
【露露:不對不對!嗚嗚嗚嗚嗚……不對不對呀!】
【露露:死魚眼!臭大叔!你耍我!】
【露露:你果然早就看穿我是白鷺了對不對!居然還一直裝作不認識人家的樣子看我笑話!】
【露露:可惡的臭大叔壞大叔……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啦!!!】
【露露:(╬ Ò ‸ Ó)】】
好的,這時候真的只能回表情包了。
抱歉之前答應過你要認真回復每一條……但願白鷺以後能記得這件事。
「搞定了。」林夜回頭朝楚桓說,「已經給白鷺發過消息了,那傢伙八分鐘後就到。」
「白鷺不了解布置方案!」
「桌上有清單的哦!」
一直乖巧站在旁邊的江未央忽然眼眸一亮,拿起桌上的物料清單看了兩行,又迅速翻到背面。
果然背面還有一張攤位示意圖。
趁著楚桓愣神的功夫,林夜又亮出剛剛掛好號的醫院頁面,把她所有退路都堵死。
就這樣,實在沒法反駁,又被兩人無聲凝視盯得頭皮發麻,楚桓最終還是朝林夜伸出手臂:
「……扶我一下。」
「學姐,其實我可以公主抱的,」林夜認真提議,「以學姐的體重應該……」
「你敢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的腦袋當木魚敲。」
楚桓朝指尖哈了一口氣,氣勢洶洶地比劃了一個彈腦瓜崩的動作。
「傷員威脅陪護人員,學姐你沒有心!」
「還說?」
話雖如此,她卻沒有把手收回去。
林夜自認為不是笨蛋,乖乖讓她手搭上自己肩膀,另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肘,將她扶起了身。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縮短。
紅色髮帶從他的視野邊緣輕輕掠過,連同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氣味,也在一瞬間變得清晰。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楚桓站起身時,左腳始終沒有真正落地。
就是說,比上一次要嚴重得多。
不需要捲起褲管,也不需要再看一遍傷口。
單憑此刻壓在林夜肩頭的重量,以及少女隱忍的輕喘,就已經能說明一切了。
………………
醫院。
楚桓膝蓋到小腿的位置,果然有一道斜斜的大傷口。
不過萬幸的是,拍片結果顯示沒有傷及骨頭。
但必須進行徹底的清創縫合,而且醫生千叮嚀萬囑咐,至少一周內絕對禁止任何劇烈活動。
清創完畢,三人坐在醫院大廳,楚桓的消息卻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看著她這幅即便負傷也要堅持回消息的模樣,林夜終於開口說道:
「別幹了,交出去不行嗎?」
「……我只是,不放心白鷺那丫頭能不能幹好而已。」
突然想到了白鷺雖然冒冒失失但依舊盡職盡責的模樣,林夜猶豫良久,這才說:
「正相反。我覺得白鷺肯定是個能獨當一面的人,就跟學姐一樣。」
「……像我一樣?」
「沒有學姐厲害就是了。」
「這算誇獎?」
楚桓忍不住回應,林夜確是無比認真地說:
「已經是可愛學弟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就這樣,倔強學姐終於刪掉了所有布置要求,只留下短短一句:
【上午攤位事務由你負責,加油。】
……………………
十分鐘後,楚桓背靠著椅背,似乎有要睡著的意思。
江未央四處看著,對醫院裡的一切事物都充滿好奇心。
腦子的鈍痛沒有早上那麼嚴重了。
林夜也準備順勢眯一會,手機卻收到了新的消息:
【露露:林夜……林夜!顧會長剛才來文學部了!】
【露露:他好奇怪!莫名其妙的,一進門就問部長的膝傷怎麼樣!】
【露露:還說可以調學生會幹事和醫務老師過來!可應該只有咱們才知道部長受傷呀?】
【露露:我想趕他走,可他竟然說是要等學姐回來?!】
過了半分鐘,又有一條新消息發了過來:
【露露:好吧好吧,他走了,但是把工作卡放在桌上了,你看看照片……】
【露露:要不要讓部長聯繫一下他?萬一有什麼緊急的事情呢?】
林夜沒有立刻回復消息,先點開了照片,工作卡正好放在了桌角的位置。
不對,桌角……
怎麼在印象中,和上一次他擺的位置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