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安民是被臭醒的。
他也是屍山血海里爬過來的,什麼味道沒聞過?
但他現在寧可在屍體堆里爬上一天,也不願在這味道里待上一秒。
他起來,用衣服捂住自己的鼻子,他想罵街,但他更想知道,這味道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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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抬眼看見了幾個巨大的陶缶,由滑車和軲轆吊著懸在半空,那陶缶都已被燒成了赤紅色,那巨大的直衝天靈蓋的臭味,就是從那裡散出來的,周圍還吸引了如同黑雲一般的飛蠅。
白安民俯下身子,乾嘔了出來。再抬起臉,看到的卻是包裹得嚴嚴實實,臉上蒙了好幾層濕布的信王爺。若不是信王的大氅,簡直都要認不出來。
「白將軍,先用這布擋上吧。」信王說著,給白安民遞過來一疊厚厚的濕布。白安民連忙在自己的臉上一圈一圈地裹了起來。
娘的,終於可以呼吸了。
「本王沒想到這金汁威力如此之大。」隔著厚布,趙真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發悶。「當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呀。」
這不是胡鬧嗎?
白安民這才反應過來,這些陶釜里熬煮的就是這士兵們新鮮產出的人中黃。
金汁之法,古已有之,白安民當然知道。
這金汁熬煮之後,用來燙傷攻城的部隊,效果奇佳。被燙傷的一方,傷口一定會感染,就算逃回去也是無藥可醫。
而且此物威懾巨大,就算是再悍不畏死的勇士,看到此物,也會膽寒。
只是這一般都是高城防守才用,一大缸潑下去。城牆下面是死是活,是臭是香,和城上城中之人都沒關係。
但是這當下井陘口的土牆,城下面的溝塹也才丈余,這不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潑大糞嗎?
六月入夏,天氣本就開始炎熱,還熬煮上這東西,這哪裡還是人待的地方嘛?
胡鬧,太胡鬧了。
王爺不懂這些,防守的將領難道也不勸著王爺,陪他一起胡鬧?
白安民覺得自己腦瓜子嗡嗡的。
「白將軍,這是金人攻過來的第四波了。」趙真繼續說道。
白安民眉頭一挑,第四波了?自己睡了有多久了?他下意識地抬眼去找日頭。發現日頭已經挪至偏西,自己竟睡了一中午。
看起來王爺都已經醒了很久,白安民心中覺得愧疚,對著王爺尷尬地一笑,隨後想到自己的臉上裹得嚴嚴實實,只怕是王爺根本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這金人越攻越近。下面的壕溝都被填滿了,屍體堆的都快與牆齊平。不給他們上點手段不行了!」
趙真還在大聲地和白安民說著話。
「上來了!」靠近土牆邊的士卒大聲喊道。
白安民趕緊跟著趙真去看。果然又是一批金人百人隊攻了上來,沖在最前面的,已只有三十餘步。
「我觀這批金人也沒有什麼陣型招式。突出的就是一個不怕死。一波剛死完,第二波又沖了上來。」趙真大聲地喊道。「連打掃戰場的時機都沒有。」
「金人一貫如此,悍不懼死。」白安民對金人這風格十分熟悉,連忙答道。「此地被王爺布置的,金人本也無甚陣型可以展開,軍糧被斷,只能硬沖。王爺莫小看這種蠻力。若不是王爺軍紀嚴明,士卒決效死力,兩波下來,就頂不住了。」
「澆!」
白安民話還沒說完,就看趙真興奮地揮手,大聲指揮。
陶缶瞬間傾斜。
一股黃黑、粘稠、滾燙之物。
傾瀉而出。
金人發出的已經都不能說是慘叫了,而是哀嚎。
饒是白安民不懂女真話,也聽得出金人這是在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
「再倒!」趙真再一次揮手。
第二批陶缶也被放翻。
白安民看到,離他幾步之外。一個原本一臉兇相的金兵,此刻已經完全嚇傻。這金兵把手中長刀丟在一邊,雙手抱著臉,沿著梯子滾了回去。一路把後面跟來的金人都撞倒了一片。
而剛才本來還跟在後面,想做先登的金人。看到這副慘狀,也都愣在當地,隨後就被一支支弓箭當胸射穿。
這一批金人的士氣顯然崩潰了。後面的十幾個金人,居然轉身就跑。
白安民先後與金人交戰數十次,從未見過金人的部隊臨戰潰逃。
拋開現場的味道不談,這一波是好勝!
熬煮大糞,恐怖如斯!
「萬勝!」守城的士卒大吼。
「萬勝!」身旁的信王爺趙真舉手大吼。
「萬勝!」白安民也跟著吼出聲!
「信王!」白安民大聲喊道。「末將該回到王彥將軍隊中了!」
「好!好!」趙真連聲說道,目光卻盯著前線。「我來不及手書,請白將軍告知王彥將軍,務必斷盡金人後援。王將軍入山,我兩軍之間只靠白統領這一次傳話了。」
「王爺也珍重,若戰事危急,且先後退。金人兇猛,勿要強撐。」白安民心中不安,叮囑道。
趙真轉頭看了看他,露出的眉眼之間帶著笑意。
「倒火油,燒!」趙真抬頭看了看風向又下令。將這壕溝之中倒上火油,一把焚燒,屍體糞便來不及清理,燒得乾淨點,降一些高度,也去一些臭味。
熊熊烈焰,滾滾濃煙,沖天而起。一陣風吹來,將這股濃煙吹向了金人陣營方向。
金人大營主帳之中,此時已聞到了這股又焦又臭的味道。
幾位帳中在座的猛安和謀克,紛紛掩鼻。
「兀那南蠻狗,燒的什麼東西!」
「這般味道,簡直想把鼻子割掉。」
而坐在主帳正中的,發上戴著金環的完顏活女,臉色陰沉。
「萬戶!」一個謀克對完顏活女說道。「南蠻狗,此處防守頗嚴,我們要不要換一處進攻?」
說完這話,帳內的一眾軍官都盯著完顏活女。
「剛才阿魯也的部隊是不是有十幾個人潰了回來?」完顏活女不答他話,只問了一句。
眾人向一個猛安看去,這個猛安點了點頭。
「殺這些蠻子,還有潰逃的?」完顏活女怒道。
「某自去將他們砍了。」這個猛安說道,站起身,挎刀出了帳。
完顏活女這才說道。「就攻這裡,再調幾隊簽軍上去。進攻不許停!把蠻子們的注意力都拉到這邊來。」
隨後完顏活女轉身看向另外一邊。「你們的拐子馬,準備好了嗎。」
旁邊幾位謀克立馬起身。
「萬戶!我們已探好滹沱河上水淺之處,這幾日恰好枯水,正好渡河!」
「很好!」完顏活女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傳令下去,拐子馬千人隊即刻渡河,繞到這些蠻子身後,殺穿他們。」
日影西墜,離開趙真的白安民和他的親隨,兩個人已經騎馬攀至了太行山的高處。
他不由得俯身回看。翻過了這座山,就看不到信王爺所在的戰場了。
只才兩日下來,他對這王爺已是全然心折。
待到打贏這場仗,王爺和王彥將軍合兵一處,再去與那宗大帥會師。這便是他白安民能想到的最暢快的事了!
他又看了一眼山下戰場。居高臨下,金人的大營和信王部隊長長的防線皆盡收眼底。山上還有些許夕陽,而山下,已是昏暗發紫。
希望信王能扛得住這些時日,金人勢猛,莫要輕敵大意啊。
突然,白安民的瞳孔一縮。他已看到金人的營中疾馳出一隊長長的騎兵,從營後遠離戰場之處,悄無聲息地去向那滹沱河。
金人要渡河繞後!這一隊人在正面戰場看不到!
白安民心中大驚,此時再想下山去通知信王已然來不及,信王一支孤軍,若被前後夾擊,如何扛得住這些時日?!信王危矣!
白安民心急如焚。
自己只得快快入山,將此情形告知王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