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的進攻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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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簽軍的試探只是開始。
之後這一夜，又是接連數波的，在不同方向驅趕著簽軍進行衝鋒。
十數里長的防線，金人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用這些炮灰簽軍，把火力最弱，防線最不牢固的地方給試出來。
這一夜裡，白安民隨著信王的大纛，轉移了數個位置，哪裡有敵人的衝鋒，趙真的帥旗便轉至哪裡。而趙真所到之處，守軍皆高呼千歲，萬勝，士氣昂揚如虹。
如此反覆衝擊，鏖戰一夜。待到東邊的天上出現了魚肚白。金人這讓簽軍進行自殺式的衝鋒，終於告一段落了。
長長的戰線上，屍橫遍野。數以千具的簽軍屍體橫亘於戰場之上。他們的身上皆衣衫襤褸。
而防守的這一方也終於有機會喘口氣，士兵們精神緊繃了一夜，開始休整，生火造飯，也有一些老卒，抓住這機會，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原地打盹。
當白安民看到趙真又與普通士卒們同灶吃飯，而周圍的岳飛、王貴和其他將領與士卒，並不以為異時，免不了又感慨一番。
「這次我們戰線拉得過開。人數又不夠，所以沒有辦法批次休息。」
白安民瞅見趙真喝完一碗稀粥，一抹嘴便開始與岳飛等探討。
自有士卒又為趙真盛了一碗，趙真也不客氣，端起來繼續大口喝。喝到一半，皺了皺眉頭，噗噗的從嘴裡吐出兩個石子。周圍有士卒捂嘴一笑。
看來這王爺還不習慣，這麥粥之中，如此多的粗糲。
「這一夜我們雖然人員損失極小，但箭矢消耗卻快。」岳飛接著說道。
「大家鬥志昂揚，箭下如雨，這本是好事，只是缺少些估算，若按這麼放箭。不出五日，箭矢必盡。」
岳飛說完，趙真和眾將一通點頭。
「待到天亮一些，放些士卒出去打掃戰場。把箭矢收集起來再用。」趙真嘴裡又咕咕噥噥地說道。「還有也得讓老兵來帶著新卒，不可沒頭腦的一通亂射。咱們得做好守十五日的打算。這樣才最為穩妥。」
眾將又齊聲稱是。
這王爺可不像那些傳說中的天潢貴胄一樣，搞什麼食不言寢不語。這行事做派，倒符合俺們這些丘八的脾氣。
白安民在旁邊作為客將，插不上話，只是內心戲不斷。
嗚——
嗚——
金營的牛角聲又再次響起。
「這麼快又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
白安民連忙把手裡的粥碗緊扒了幾口，放於地上。再抬起頭，早看見信王已經跳起身來，站在高處張望。
「直娘賊！看他們這次進攻，與夜裡又是不同！」
信王嘴裡口吐芬芳，不住地招呼著岳飛。「岳將軍，你看他們這一次，卻是要衝著左邊來了。」
「王爺放心！」岳飛笑道。「這左側靠西南，是靠近山壁的地方。原是我昨晚有意設下的破綻，此處昨晚箭矢疏鬆些，看上去兵力薄弱些。今日，這金人果然上鉤，專沖這一處。」
「走！我們過去那邊觀瞧。」白安民看趙真已經翻身上馬，這才看清王爺的這匹馬，高大的身姿，通體金黃，只在馬鬃之中能看見星散幾縷銀白，一看便是寶馬。
「給王爺再拿上幾張炊餅！」岳飛招呼著，也跟著趙真上了馬。
白安民騎著馬，跟在岳飛和趙真身後，一夜未睡，又精神緊繃，此時剛吃得了飯，難免有些疲乏。而見這王爺，卻依舊精神抖擻，神采奕奕。
「還是簽軍？」
到了靠近西側的戰場。看著黑壓壓的，叫喊著衝過來的人群，趙真扭過頭問眾將。
「這一波已經不是老弱了。王爺請看，他們手裡都抱著土袋，肩上還扛著木板，他們是來填壕溝的！」岳飛指著這些人，對趙真解釋道。
白安民心裡點了點頭，岳飛不愧是軍中宿將，觀察入微。王爺雖然睿智，但畢竟戰場經驗少。有岳飛在側，實乃幸事。
說話之間，這些簽軍便叫喊著離近了。果然在他們懷中肩上，都扛著土袋。
今天的箭矢，在岳飛的指揮之下，更為有序，不再是亂箭齊發的場景。
這些填壕的簽軍，在戰壕之外，拒馬和鐵蒺藜之處，便被射倒，根本沒有機會接近戰壕。
隨著幾波送死式的衝鋒，戰壕前的拒馬慢慢的被搬開，先前撒的鐵蒺藜，也被這些簽軍慢慢的清除。
待到衝到第四次的時候，已經有簽軍抱著土袋，扔到了戰壕之中。
而當第五次的時候，這些簽軍已經在身後的金人的刀鞭之下，跳著往戰壕里填了。
「他們在拿活人填壕？」白安民聽到信王在一旁大聲詢問。
「王爺，金人攻城向來如此。這些簽軍在他們眼裡不算人。攻太原城時，便是如此。這也是這一批西路軍的慣例了。」
白安民見岳飛等人皆專注於指揮，無暇回應趙真，便大聲說道。
白安民久經戰陣，各種血腥殘忍的場面他都見過，太原之戰，是金人西路軍攻城最慘的一戰，白安民本身便是雲中府人，家中老小，皆死在太原城。
金人的進攻如潮水般根本不停。
一波一波地驅趕。
簽軍一波一波地送死。
這戰壕也也被屍體一寸一寸地壘高。
白安民開始還數著，第六波、第七波，到後面已經記不清了。
日上三竿，連續的進攻，讓守軍根本沒有機會出去打掃戰場。只能看著眼前的戰壕，慢慢地被屍體填平。
終於到太陽升得最高的時候。
這純粹的殺戮似的進攻停止了。
但白安民卻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放鬆，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即將到來。
趙真跟岳飛一人捧著一個炊餅，狼吞虎咽，此二人竟是一刻沒有下得火線。
「王爺！一夜未睡，休息些吧。」白安民聽到，那個叫張憲的擎旗小將，在勸說著趙真。
「王爺，我在這裡頂著，你且去休息些。」岳飛也在勸說。
白安民終於看到趙真，在一旁拉了個蓆子，拿一頂草帽擋在臉上，連甲都未卸，倒頭而臥。
白安民自己也疲乏的很了，他扭頭轉向戰場，正看到戰場之上，日光之下反射著點點寒光的敵軍，正螞蟻般地沖了過來，這批人沒有哀嚎，也沒有嘶喊，只是沉默的，踏著這些屍體趟開的路，撲了過來。
金狗上來了！白安民心中驚呼。
這批人才是金人真正的主力，讓簽軍試探完火力，找到了他們認為薄弱之處，又讓簽軍填平了壕溝，耗盡了一波防守方的銳氣之後。
這些休息了一夜，吃飽喝足，披堅執銳的金人，終於出動了。
金人果然狡詐且毫無人性。但正因為毫無人性，卻讓他們這些進攻方打出了以逸待勞的效果。
白安民猶豫著，要不要提醒信王的王旗先往後撤些，王爺不容有一點閃失啊。
他正猶豫著回頭，卻看見剛才還倒頭就睡的趙真，彈簧一樣的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