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人人色變,被兩個金人罵得不知所措的士卒們,此刻如同燒開了的水。
背嵬軍的騎兵在馬上吼,選鋒營的漢子在吼,連那些往日裡畏金如虎,今日再次臨陣,皆是不知所措的整編軍,也扯著嗓子跟著嘶喊了起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通紅。
趙真看到大家現在的狀態,心中的氣終於順了。
士氣這個東西,有的時候就是被一兩個人給生生挑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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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金狗還囂張否!」一個年長的士卒揮著手裡的長刀喊著。
「之前就聽說信王的部隊人人神威,果然名不虛傳!」有一個年輕的士卒,跑過來興奮地喊道。
「咱們現在也是信王的部隊啦!」旁邊的士卒提醒他,這個年輕的士卒想到,哈哈一笑。
空氣中現在都是興奮和驕傲的氣息。
趙真擔心金人惱羞成怒前來報復,連忙抬頭看向金人大營。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金人那邊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沒有一大群人像螞蟻一樣地爬過來。
沒有大聲的鼓譟。
只是有人打開營門,快速地將那具缺了腦袋的屍首抬了回去,將兩匹孤零零不知所措站在戰場上的戰馬牽了回去。
黑壓壓的金人大營紋絲不動。
該紮寨的紮寨,該休息的休息。過了一會兒,炊煙又從金人大營上一處一處地冒了起來。
一縷縷的炊煙在暮色中升起,慢條斯理,仿佛剛才折在陣前的,不是他們的人。
看金人沒有衝過來,趙真的眉頭反而越皺越緊。這份冷靜反而比剛才的叫罵更讓人心中發寒。
岳飛走了過來。
「王爺,剛才審了一下抓來的那個舌頭,他和死的那人是兄弟,是金人的兩個謀克。別的,什麼都不肯說。」
趙真點點頭,岳飛順著趙真的目光,看向那片金人井然的營火。
「折了兩個百夫長謀克,連眼皮都不抬。對方掌兵之人,肯定也是軍中宿將。」
趙真低聲說道,隨後神情一揚。
「不過,咱們要打,打的就是他精銳,打的就是他宿將。打的他疼,打的他怕!」
岳飛聞言心喜,重重點頭。「有王爺這番話在。我等更敢放開手腳,大幹一場!」
這邊打了勝仗,金人也沒有沖陣的意思。宋兵這裡也開始休整吃飯。
趙真與一眾將領和一眾士卒席地而坐,無論在山寨之中,還是在真定府中,眾人皆照顧趙真的飲食,他每一頓都有肉吃,吃的也都是小米飯或者麥飯。
但如今行軍在外。自然不比在府中,趙真也不搞特殊,就與大家坐在一起,背靠土牆根,圍著一鍋麥粥吃的津津有味,趙真時不時還從岳飛的碗中,拈幾塊咸菹菜,或是撕下旁邊張憲的一張炊餅嘗嘗。
這一鍋稠粥,也還多虧了真定府的糧倉搶下,要不然這當兵的士卒哪能吃得?不過,即便是粥,也是一樣的粗糲硌牙,這一群圍在一起,也只得半飢半飽。
眾士卒看著尊貴的王爺,和自己同吃一鍋粥,無不感動,這時倒是五馬山跟過來的老卒指點道,咱們信王一向如此,體恤士卒,於是又講起了如何讓甲,如何讓馬,如何為士卒上藥等讓小兵們百聽不厭的段子。
眾人正吃的飯,忽有人來報。
「王爺,將軍。王彥將軍那邊派的八字軍人到了,來的是位統制。」
趙真和岳飛一聽,對望一眼,連忙相請。
來的是個三十多歲麵皮黝黑的漢子,在士卒的帶領下趕來,此人一身戎裝,見到趙真,倒身便拜。趙真拉著他的手將他扶起之時,發覺其左手手掌之上少了無名指和小指。再往臉上觀瞧,黝黑黑的臉龐上赫然刺著那八個字——赤心報國,誓殺金賊。
「參見王爺!末將白安民,乃王彥將軍副將,奉王都統之命,前來面見信王!」
白安民拜見信王之後,又看見了岳飛,忽然一怔。「岳統制?」
趙真偷眼看去,只見岳飛和白安民兩個人,四目相對,神情都有些尷尬,看來這白安民也是當年的新鄉舊人,而且之前無論是趙真還是宗澤,讓王彥與信王配合時,都沒提這岳飛乃是信王帳下統兵之人。
趙真連忙解圍道。「原來兩位早有熟識,那就不需我多做介紹。岳將軍目前乃我帥府之中掌兵都統。此番有王將軍和岳將軍兩方配合,本王無憂矣。」
白安民連忙回神,繼續說道。「末將剛才還在山上,遠遠的便瞧見信王軍中,陣前斬將擒敵,威風凜凜!挫了這金人銳氣,我們這一行人趕山路,也不覺得累了。」
這一番話將尷尬的氛圍盡掃,趙真又拉來韓京和王貴,與白安民介紹。王貴似是認識白安民,淡淡的點頭致意。韓京則面上頗為熱情,也頗為恭敬。
「白統制此行親來,想必是有好消息要告訴本王。」趙真笑著說道。「是不是王都統那邊,有進展了。」
白安民馬上點頭。「王爺,正是!王都統已率八字軍主力三日前入了太行。按日子算,今天上午,金狗井陘的那條糧道輜重就該被我軍掐斷了。王都統特派我來,向王爺稟報!」
「好啊!」趙真拍掌大喜。
他這一番籌謀,關鍵只在兩處,一是他要與岳飛守住這正面。二是王彥要斷得這糧,缺一不可。
如今聽聞王彥已把糧道掐斷,趙真心中大定,所有眾將也都是精神一振。
而且這王彥,先將軍中家屬送來,又派副將前來報信,可見對自己的尊重與臣服,有將如此,何足懼哉?
「金人後路一斷,便是瓮中之鱉!」岳飛也面露喜色,隨後神情一凜。「只是——」
眾人聽聞主將話音有變,便不再說笑,紛紛看向岳飛。
「只是困獸猶鬥,待到金人知道這消息,只怕會殊死一搏。明日開始,當是一番苦戰,他們定想趁斷糧之前踏平我們這道牆,奪路而出。」岳飛沉聲道。
「不錯!」
「正是!」
眾人紛紛點頭,白安民也點頭附和。
「諸位,今夜留好崗哨,其餘人等都養好精神,養足氣力。準備明日的鏖戰。」
岳飛一令既出,眾將轟然應諾。
趙真見白安民風塵僕僕,便說道。「白兄弟一路辛苦,今夜可先在我王帳之中休息,我與岳將軍本要巡夜,你且歇一晚,明日一早本王自有回書,勞煩你帶於王都統。」
白安民哪想到自己剛來便要被安排在王帳之中,口中連說不可。卻又偷眼看到其他將領,仿佛早已習以為常,不禁心中慨嘆。
「早就聽說這信王仁義無雙,今日一見,方知見面更勝聞名。」
白安民謝過,被趙真派的親隨當真帶去王帳之中休息。他不敢躺在王榻之上,只躺在王帳之中的地上,都覺得自己是三生有幸了。
今夜怕是這戰場之中,最後一個還算安穩的夜晚了吧,白安民心想。明日自己要早些趕回王都統的身邊。
把這信王帳下大將陣斬與生擒謀克的威風,和信王的英名仁德都趕緊告知王都統和自己八字軍的兄弟。
大家一定如自己一般嘖嘖稱奇。
白安民想著,居然有些興奮地睡不著,子時已過,萬籟俱寂。就當白安民的眼皮終於開始打架的時候。
黑沉沉的井陘口方向,毫無徵兆地響起了牛角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