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在金人傳信兵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連綿不絕的營寨,如同一條盤踞的黑龍。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此處是黃土高原的腹地。雖然已是五月,但抬眼望去,卻並無多少青色,所目四及,儘是讓人感到壓迫的土黃色。
日頭開始變得發毒,曬得黃土塬上已騰起一道道扭曲的熱浪,遠處的山樑、溝壑,在熱浪之中,顯得猙獰而扭曲。
金人的傳信兵是順著延河邊那條被曬得發白的土路上衝來的。
他的一人一馬都裹在黃色的煙塵中,馬口中吐的已經不是白沫,沾了土,沫子都發黃。
傳信兵翻過最後一道梁,大營就在眼前了。黑壓壓的營帳,密密麻麻蓋住了延安府城外那一整片山塬,一直蔓延到溝外。
延安府城在遠處灰撲撲地縮成了一小團,但城牆之上,宋人的旗,還倔強地飄展著。
外面的巡哨攔了一道,認出是自家的牌使,揮手放行。提醒他把令牌持在手中。
傳信兵從身後取出令牌,穿過營哨,進入大營。他這才深呼吸了一口氣。
這裡的氣味對他來講已經很熟悉了。毛氈子又膻又潮的味道,再混上各處炊煙里熬肉煮馬奶的腥甜,和不知道哪個角落裡馬糞的腥氣。便是令漢人作嘔,令金人倍感親切的大營氣息了。
傳信兵從馬上卸下一個酒袋,遞到嘴邊猛灌了一口。他已看到眾多營帳之中,高高豎起的那杆黑色的大纛。
黑色大纛之上,金色紋理的海東青,已可看見。更為醒目的則是碩大的一個婁字。傳信兵的臉上出現了興奮與敬仰之色,他知道,這便是他們的戰神,西路軍實際上的統帥,完顏婁室的主帳了。
他加緊策馬,氈房就從兩邊掠過去。有三三兩兩的金兵從帳中進出,或蹲在帳前,就著大碗灌酒撕肉,金人原本愛穿白衣,而這些金兵的白衣服早被塵土和汗水漚成了黃褐色。
帳子和帳子中間,還能夠看見一群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漢人,這些簽軍被呼來喝去地搬運、挖壕,一陣風吹來,這些人都好像要被吹倒一般。
傳信兵一路大聲地怒罵著這些簽軍,他嫌這些人擋了路,撞死了他們不打緊,耽誤了軍情可是大事。
臨近帳前,傳信兵翻身下馬。手持令牌,大聲通報。護帳的衛士不敢怠慢,立即進帳通稟。
帳里發暗,傳信兵進去,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他裹得緊緊的密信,自有人收了去,傳給端坐在大帳之中的主帥。
只見大帳正中,兩側坐的數人,正中虎皮墊上端坐的一位老將,髡髮垂辮,一身白錦左衽,腰間一面金牌,他左手拿著一個巨碗,正在飲酒,而右手則逗弄著架上一隻海東青,這鷹隼毛羽鋥亮,目光炯炯。
這便是金人西路軍的統帥,攻破真定府,之後又攻破東京汴梁城,抓了兩位宋人皇帝回去的,金人傳奇名將完顏婁室了。
傳信兵又偷偷地看了一下老帥的臉,完顏婁室方面闊口,碩大的耳垂,古銅色的臉上看上去如同黃土高原一般溝壑縱橫,而一雙眸子卻銳利的像兩把尖刀。傳信兵偷看的目光剛好對上,頓時嚇了一大跳,連忙把整個身子都俯了下去。
「下去吧。」婁室陰沉有力的聲音傳過來,傳信兵如釋重負,他知道自己這趟任務完成了。
完顏婁室把信看了一遍,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用右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將信抬手遞給了自己左手邊虎背熊腰,和他同樣方面闊口的副將。
那年輕的副將正在低頭大口吃肉,腦後辮子上的金環隨著啃食而一抖一抖。看到主帥遞過來信,他連忙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幾下,雙手接了過來,看了幾眼便勃然大怒,一把將這信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阿馬!這些南蠻子果然沒一個可信,這狗牲口韓克己,竟把真定府丟了?」
金人稱父親為阿馬,稱兒子為阿渾,這說話的副將,就是完顏婁室的兒子,完顏活女了。
此言一出,帳內的其他幾個陪坐的猛安和謀克也都面露驚訝。
猛安管得千人。謀克管得百人。這些人都算是金人的軍事貴族。
完顏婁室依舊沒有說話,他只是摸著自己的耳垂,用頭點著被自己兒子扔到地上的那封信。
有年輕的謀克眼尖,連忙過去撿了起來,互相傳看。
「爾等怎麼看?」完顏婁室這才發話。
幾位猛安謀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了一會兒,一位年長的猛安開口說道。
「我等已拿下鳳翔,兵臨延安府城下,不出三月,延安府必破。此時出了這等事,若分兵回救,恐誤了延安府的功勞。」
「是啊。」
「是也。」
其他幾位猛安和年輕的謀克也都點頭附和。
「活女,你如何看呢?」完顏婁室又瞅向了自己身旁這位性如烈火的兒子。
完顏活女早將手中的肉啃完,他端起酒碗,猛喝了一口,大聲說道。「大家皆為富貴與立功而來,真定府距此處千里之遙,回援不及。便讓那雲中府的大統帥,或是燕山府的那幾位太子去收了吧。」
完顏活女這話一出,帳內的猛安和謀克們又都是一番點頭。
金人自開國太祖,完顏阿骨打死後,帳下勢力便分為多股,其中最大的一支。便是這西路完顏宗翰,也就是粘罕,但這粘罕並非完顏阿骨打的直系後人。而這粘罕帳下的完顏婁室、完顏活女父子,也和完顏阿骨打並無血脈之親。
而燕山府東路軍,則一直都是完顏阿骨打的兒子們統領,自二太子完顏宗望病故後,已落到阿骨打三子宗輔、四子宗弼手裡——那宗弼,宋人更熟的名字喚作金兀朮。這些完顏阿骨打的兒子,自然不希望大權旁落,所以這東西二路軍,加上一路中軍,彼此之間頗有相爭之意。
「西路軍三萬精騎,盡在我手,契丹和蠻子的簽軍八萬中也有六萬隨我等在這軍中。粘罕大帥那裡哪還有人?」
完顏婁室捏著自己的耳垂說道,他用眼睛盯著完顏活女。
「那依我兒的意思?我們這些人與老家相連的咽喉之地,便都交給東路軍那些傢伙了?」
「怕不需去書信,這東路軍自有這番想法。」
完顏婁室冷笑著把這一番話說完,帳內傳來了幾聲倒吸的涼氣,完顏活女的眉毛挑了起來,眼睛也立了起來。
婁室繼續說道:「若是東路軍遲遲收復不了真定,我軍當如何?若是東路軍收了真定,以整頓為名,發不出來糧又當如何?幾位太子本就有與我西路軍相爭之意,若是上京有變,你我等人豈不是連家都回不去了?我完顏婁室一生,何曾仰鼻息於人?」
「阿瑪!不須再說了,阿渾明白了。」完顏活女站起來說道。
「這前線的功勞便讓於爾等。孩兒自領三千精騎,星夜兼程去取那真定府,一個月便回。」完顏活女大聲說道,他辮子後面那個金環都跟著聲音顫動,發出嘩楞楞的響聲。
「好!我兒有此氣度見識,不枉阿瑪平日對你花的心血。」婁室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笑意,隨後面色一凜。
「不過此行,務必謹慎小心。我與你一千鐵浮屠,三千拐子馬,四千輕步卒,再帶上數千簽奴。你去取那信王頭來,亦是大功一件。歸來之時,我自有重賞!」
完顏活女朗聲領命。其他猛安謀克看到婁室安排著兒子去回補後方。把這攻城拔寨的功勞留給了眾將,也都覺得這大帥當真是處事公允,讓人佩服。
原本飲酒閒談的氣氛,因為軍報的傳來而被打破。一行人起身告退,各自準備。
婁室忽然想起,隨口說道。「那韓克己不還送了家眷到雲中府嗎?傳話過去,男子都屠了,女子給軍中為奴。」說完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大帥賞罰分明,處事公正,我等佩服。」
「這等南蠻狗,不好生作事,理該如此。」
「殺得他們這一家,也看其他蠻子還敢不敢生事。」
眾將自然又是一番稱頌之聲。
完顏婁室手中把弄的海東青忽然長鳴一聲,尖銳的聲音穿破營帳,直上雲霄。
雲霄這畔,趙真與岳飛二人,在背嵬騎兵的護衛下,正策馬出了真定府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