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爺剛收復了真定,百姓們盼望王師北返已久,如今城都沒入,南下?」岳飛大聲地喊了出來。
馬擴也面露尷尬,解釋道。
「我去時,只知信王還在五馬山。那時並不知信王會如此神速收復真定。」
「不錯!」岳飛的情緒緩和了一些。「此時此刻,並不如彼時彼刻。」
「岳將軍。」馬擴等到岳飛情緒緩和下來,對他說道。「小人從昨晚,騎了一夜的馬到這裡,這一路我都在想這些事。」
「小人抗金之心,天日可鑑,小人也絕非貪生怕死之輩。」
馬擴是武舉人出身,當年隨其父出使金國,其武藝都得到過完顏阿骨打的賞識。後來又曾多次出使金國,還曾作為宋朝的使者跟著金國一起攻下了遼國的燕京。若他想圖個富貴,無論在哪邊都可以做到大官。
可他卻在河北淪陷之後,拉起一支義軍,被金人擊敗,但在金營大獄裡硬骨頭不降。後面是金國的右元帥完顏宗望對他頗為敬重,放他出來。
這樣的人豈能是貪生怕死之輩?
「岳將軍,請馬頭領說完。」趙真安撫著岳飛,又看向馬擴。
馬擴長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圖,在案席上展開,那上面墨跡清晰可見,畫著河北西路的山川河流。
「王爺,將軍請看。」馬擴用手一指。「真定府,北通保州、定州。西有行行關直達太原,南可下邢州磁州直抵黃河,正是河北西路的咽喉,也是金人東西兩路軍的腰眼。」
趙真和岳飛點了點頭,馬擴繼續說道。
「金人的東路軍在燕山平州一帶,是他們老巢的根本,完顏宗輔若從燕京和河間方向壓過來,短則旬日,長則一月,必至城下。」
「而金人的主力西路軍,完顏宗翰、加上完顏婁室和完顏活女父子,乃金之精銳,他們從雲中太原一線蔓延到了延安府,意欲打進關中,調兵轉糧往來策應,都指著真定府。若聞聽真定有失,必星夜回援。到時候東西兩路,數萬鐵騎。真定一座孤城,如何守得!」
馬擴的分析句句在理,自己這一支部隊,孤城北懸,精兵不到千人,收降的部隊還未來得及消化,昨日這些簽軍在戰場上聞風喪膽的樣子,自己可是親眼看見的。
趙真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岳飛。岳飛的臉上已是一臉凝重。
「孤城,最怕成為眾矢之的。」馬擴看了看二人,繼續說道。「王爺和將軍此次攻其不備,收復真定,既是天威,亦是天意。可在金人眼裡,也成了非除不可的心頭大患,這根扎在金人腰眼裡的刺,他們定是不除不快。」
趙真深呼吸了一口氣。
自己這次拿下真定,不僅是金人,連他自己也沒想到。
若不是韓克己想要拿自己的人頭去領功,設下一條借刀殺人之計,被趙真將計就計。
否則只靠趙真這些人馬,想要拿下真定,難如登天。
「小人跑馬跑了一夜。思來想去,都覺得,這是一個死局。」馬擴嘆了一口氣。
「王爺神機妙算,岳將軍神勇無敵,只怕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困在城裡就是坐以待斃。」
趙真死死地盯著那張圖,一言不發。
馬擴說的卻是老成持重之言,如果沒有宗澤的遙相呼應。真定府無非就是大一號的五馬山山寨。金人大軍若來,到時這城中的義軍,還有滿城的百姓,都得填進去。
「這真定的百姓,本王何忍棄之?」趙真喃喃說道。
「王爺,不是棄,是移!」馬擴苦口婆心的在勸。
「宗帥臨行前和我說過,棄地者,賊也,移地者,勢也。宗帥也已命山西的八字軍王彥,西出井陘口,與王爺會合。王爺若困守真定,是籠中之虎,若南移滑州,與山西八字軍王彥部互為犄角,再由宗帥大軍沿黃河布防,則是虎入山林。」
「滑州北有黃河天險,南有汴京為腹。金人長於野戰,短於攻城,長於速決,短於久持。我軍以堅城為盾,以黃河為濠,拖到夏日,金人北馬不耐暑熱,戰機四現,此乃決戰之機!」
這個道理,自己不是不懂。
只是臨機決斷之時,才知道慈不掌兵這句話有多重。
趙真看著這張地圖,看著真定府的那個墨點,又看著滑州那個墨點。兩個點之間隔著數百里的山川河流,隔著無數州縣,也隔著河北的黎民百姓。
這帳中諸將,恐怕都和自己是一樣的心思,好不容易打下一座城,還沒捂熱就要走,心裡不服啊。
這城中的百姓若是聽到信王的部隊剛來就要走,又會作何想法?
「宗帥還說了什麼?」趙真緩緩地問道。
「宗帥說,若王爺不走。他便只能率孤軍強渡黃河,來與王爺共殉此難。」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趙真的心裡。
趙真懂了,宗澤這是在告訴他,這就是一個必死的局,沒有強援,無論是五馬山還是真定城,留在這裡就是送死罷了。趙真若不動,這宗澤老爺子就只能來陪著送死。趙真若動了,他們兩人呼應,還有活路。
宗澤定是計算了良久,才下了這個決心,才用這話相逼。
「容本王再想一想吧。」趙真輕嘆一聲。
「就算是要走,也不能狼狽而逃。真定府的百姓、糧草都要安置好,帶不走的也不能留給金人。」岳飛在一旁低聲說道。
趙真看了岳飛一眼,想不到岳飛比他更早下定了決心。看來這件事情在知兵之人看來,確是定論了。
「不錯!河北百姓若能隨軍南下的,便一同南遷,不能走的便疏散鄉野,堅壁清野,讓金人得一座空城,待他日北伐,真定自然重歸大宋!」馬擴說道。
「王爺!宗帥知道王爺在想河北的人心。」馬擴說道「宗帥還有一事,命小人當面力勸王爺。」
趙真抬眼盯著馬擴。
還有什麼事,宗澤還要勸自己呢?
「信王興,天下平。如今河北義軍望王爺如望旗鼓。若要待得河北百姓南歸,也需統一號令。河北要有一個能號令四方,一呼百應的中樞。宗大帥也需要有一面真正立得起來的旗幟。」
馬擴說完,再次跪下,他深吸一口氣,朗聲說道。
「為河北百姓計!為宗大帥計!為諸多義軍兄弟計!宗大帥命小人奏請王爺,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