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擴入帳，趙邦傑和王貴等人，也都跟在身後。幾個人的身上還帶著今晨的露水，他臉上也帶著今早的陽光。
「王爺！」
馬擴一見到趙真，笑容止不住地從臉上洋溢出來，單膝跪地，納頭便拜。
「小人昨日到了五馬山寨。聽得山寨里留守的兄弟說，信王爺來打真定。我以為是訛傳，連問了三個兄弟，才知道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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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了皆笑。
趙真站起身，連忙走過去，將馬擴扶起，馬擴的身上肌肉緊繃，衣服冰涼。和剛才那些沒骨頭的軟體動物，判若雲泥。
「小人這性格，哪等得？連夜換了馬，就過來見王爺。路上便碰到了王統制和趙寨主。」
王貴和趙邦傑也在一旁咧嘴。
「馬頭領，一路辛苦勞頓，先喝杯熱茶。」趙真又拿過一個粗陶茶碗，親自給馬擴斟茶，又命眾人不必拘束，想坐便坐。
「王爺！」馬擴牛飲之後，一抹嘴角。「我算著日子，滿打滿算，我這一趟才一個月。」
馬擴豎起一根指頭。「一個月前，馬某離開五馬山去見宗大帥時，王爺才剛上山，如今…真定府都拿下來了！王爺天威，世所罕見！」
眾人又是一片笑聲。趙真也笑道「都是諸位將士用命，我不過是端坐帳中，坐享其成罷了。」
這話說出來，帳中眾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王爺這話，俺可不認。」趙邦傑找了一處位置坐定，大聲開口。
「馬頭嶺剛下山的那一日。若不是王爺神機妙算，讓岳將軍救了小人。小人和這山上的弟兄焉有命哉？」
趙真剛想說話。沒角牛又扯著嗓子嚷嚷。
「如果不是王爺肯給俺一條活路。俺老牛這輩子就算白活了，跟了王爺，又能打金狗，又能吃飽飯。俺老牛最是佩服王爺。」
馬擴看了看沒角牛，又看了看趙真。趙真想到馬擴並不認得這沒角牛，另外也不認得這新收的韓京。剛要介紹，岳飛也開了口。
「王爺若說自己是坐享其成，咱們這些弟兄沒一個認這話。王爺心思巧變，足智多謀，此等用兵之法，豈非天授？更何況王爺心胸廣闊，愛民如子，愛才如命，小將在王爺身邊，這些日子當真是受益匪淺。」
岳飛這一番話說完，滿堂喝彩。
趙真抓住機會，和馬擴介紹了沒角牛和韓京。介紹沒角牛時，趙真說，這便是岳將軍收的弟子，也是選鋒營的營頭，沒角牛聽得兩個嘴角都快咧到腦後了。
而介紹韓京之時，趙真則特意提到，這是韓琦韓魏王的後人，也是李邈李帥臣的帳下統制。
「說到此處。」趙真想起一件事來。「韓京，這韓魏王的長房玉牌，你且拿去，交與你的族人。你且好生在帳下效力，他日立功，本王親自寫信為你請功，也讓你替這韓魏王，洗刷門楣。」
韓京畢竟是剛降之將，在這帳中本來頗為緊張。眾人笑時，他便尷尬地跟著笑，眾人說話時，他只緊閉了嘴。聽到信王說的這事。他的臉上微微抽搐，嘴裡囁嚅著一個頭磕在地上，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是一片紅熱。
馬擴接著說道。「王爺何須自謙？馬某這一路南來，過相州、過邢州，鄉野之間，田間童子都在唱—信王興，天下平！這河北的民心吶，已經活了。」
馬擴說完這話，頓了頓，像是要把這句話鄭重地交在趙真手上。
帳中靜了下來，太陽已然升起，打進這營帳之中，一種說不出的暖意漫開來，籠罩著趙真。
「馬頭領，這宗大帥身體如何？可有些什麼消息帶來？」趙真問道。
「這又是一件高興事。」馬擴笑道，說著又搖了搖頭。「宗大帥為國日夜操勞，平日裡他那身子，誰勸都不肯多吃半口。」
「這次小人回去，把信王上山的消息報給宗大帥，宗大帥又看了信王的信，當天吃飯都多吃了一大，我親眼看著他添的飯。」
馬擴笑著比劃了一個大碗的手勢。「宗大帥胃口好，精神旺。夜裡還拉著我下棋，殺的我那叫一個丟盔卸甲。好久沒見到宗大帥這般開心了。」
眾人大笑，有人撫掌，有人說該當如此。趙真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聽到宗老爺子如此，是真的高興啊，只盼宗老爺子身體康健，這將被抗金的柱石，可不能倒。
剛才被那群降官噁心的陰霾心情，被眾人的笑聲和馬擴的消息，一掃而空。
「還有些事情，宗大帥托我稟報信王。」馬擴的臉上變得鄭重，話也停在這裡。
岳飛聞言，站起身。「馬頭領請與信王慢慢來談，我等先去整頓軍務，進城接收。」眾人也都起身。
趙真點了點頭。「大家且先分頭去辦事，岳將軍可留下與我一起。」
馬擴看著眾人走出帳外，臉上的神情變得愈發嚴肅。
趙真看出來了，馬擴越是把剛才那些好話說在前頭，後面要說的怕是越沉重。
「馬頭領。」趙真緩緩地說道。「宗大帥還說了什麼？」
馬擴沉默片刻，手裡摸索著那個茶碗。低著聲音開了口。
「回稟王爺。原定北伐的事情，怕是…難成了。」
帳中一凝，風吹了起來，整個帳篷呼呼作響。
不意外啊。自己在北方這邊稍微改變了歷史的時間線，可南邊的形勢還是在自顧自地走著。
這趙構的軟骨病，是治不好了。
「馬頭領，這是為何？」岳飛按捺不住，急聲問道。
「康王的行在。」馬擴舔了舔嘴唇，艱難地開口。「如今已移駕到了揚州。」
馬擴管趙構叫康王，看來他已鐵了心站在自己這邊了。
「宗大帥這幾個月來，上表了二十四道，請康王還京，主持大局，都石沉大海。」
馬擴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
「揚州行在那邊，現在是黃潛善、汪伯彥兩位相公主持朝政。他們只說了八個字：寧靜持重，勿得輕進。」
「寧靜持重？勿得輕進？」趙真眉毛一挑。
「正是。」馬擴苦笑。「宗大帥要北伐，他們便說這是輕進。宗大帥說，請駕回京。他們便說河北殘破，不宜北還。宗大帥說，請節制諸路義軍，他們說，這河北義軍雜駁，恐難節制，不如南調。」
呵呵，這些人的骨頭都長在嘴上了吧。
馬擴抬起頭，目光沉重。「康王那邊，如今一門心思在江南，聽說揚州已經在準備行宮了。」
趙真抬起頭，冷冷地說道。「九哥…這是要在江南享福了呀。」
趙真看了一眼岳飛，岳飛面沉似水，雙手緊緊地握著。
「康王有了此意，誰也不願意把兵糧和人馬往北填。宗大帥在汴京名為東京留守，手中雖號稱有百萬勤王之眾，可沒有兵餉，兵糧和後方支持，也是孤木難支啊。更何況也沒有名分和旨意。」
馬擴抬起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趙真看著馬擴手中的茶，已不再冒熱氣，緩緩道。「所以？」
「所以小人這趟來，本是奉大帥之命，請王爺南下，與大帥匯合。」
「南下？」岳飛呼的一聲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