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
農曆四月二十六。
宜嫁娶。
妹妹江婷的訂婚宴設在縣城最好的酒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藏書多,𝑡𝑤𝑘𝑎𝑛.𝑐𝑜𝑚隨時讀 】
訂婚基本上就是自己家裡的親戚一起吃個飯。
江河媽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準備,給江婷買了一條紅色連衣裙,自己又去燙了頭髮。
江河爸把新買的那輛車擦了三遍,出發前還在院子裡轉了兩圈,確認沒有泥點子。
熱芭穿著江河那件深灰色T恤和牛仔褲,被江河媽拽到鏡子前看了看,又拽回來,說「還行,就這件吧」。
酒店大廳擺了六桌。
男方來了二十多口人,坐了四桌;女方這邊親戚不多,加上江河一家,坐了兩桌。
陳宇穿著白襯衫黑西褲,頭髮打了髮膠,站在門口迎客,看到「江河」來了,趕緊迎上來喊了一聲「哥」。
熱芭點了點頭,拍了拍他肩膀:「對我妹好點。」
陳宇笑著點頭,一臉老實相。
陳宇父母也迎了過來。
陳宇爸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頭髮花白,笑起來滿臉褶子,握著江河爸的手說「親家,裡邊請」。
陳宇媽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圍著一個素色圍巾,一直在搓手,看起來比江河媽還緊張。
熱芭打量了他們一眼,這兩個人一看就是老實人,不是那種會刁難親家的類型。
但陳宇家有個姑姑,叫陳麗。
訂婚宴剛開始,陳麗就帶著幾個娘家親戚姍姍來遲。
、她一進門,整個大廳的氣氛就不一樣了。
陳麗穿著一件豹紋雪紡衫,燙著大波浪卷,脖子上掛著一串金項鍊,走路帶風。
她掃了一眼女方這邊的桌子,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然後笑著走過去跟江河媽打招呼,笑是笑了,但那笑容沒到眼底。
「親家母,你們辛苦了。」陳麗的聲音不小,「從村里趕過來的吧?路不好走吧?」
江河媽笑著說:「還行,現在都修水泥路了。」
陳麗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江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江婷穿著那條紅裙子,坐得端端正正,手裡攥著紙巾。
陳麗看了兩秒,笑著說:「姑娘長得是好看,就是打扮不太會。城裡姑娘現在都不穿這種款式的衣服了,太正式了,像新娘子似的。」
江婷臉一下子紅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手指不自覺地揪著裙擺。
江河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熱芭坐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手裡的茶杯,目光從陳麗臉上掃過去,沒說話。
她在等。
陳麗坐到男方那桌,跟旁邊的親戚咬耳朵。
江河媽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江河爸攥著酒杯,臉上的表情從高興變成了僵硬。江婷低著頭,眼眶已經紅了。
熱芭伸手,在江河媽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然後站了起來。
她端著一杯白酒,走到陳麗面前。
「姑姑,我敬您一杯。」熱芭笑著說,語氣客氣,笑容真誠。
陳麗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沒想到「江河」會主動來敬酒,她愣了一下,然後端起面前的啤酒,跟熱芭碰了一下。
啤酒碰白酒,聲音很輕。
「姑姑,您隨意。」熱芭說,然後把自己那杯白酒放在了桌上,沒喝。
陳麗端著啤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熱芭站著沒走,把桌上的手機拿起來,點開了一個頁面,然後放下,推到陳麗面前。
「姑姑,您剛才說彩禮意思意思就行——我覺得您說得對。結婚是兩個人過日子,不是做買賣。」
熱芭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安靜下來了。所有人都看向這邊,筷子停在半空中。
陳麗的笑容收了收。
「我那是隨口一說……」
「所以彩禮我們不要了。」熱芭打斷了她,語氣依然平靜,「十萬塊,叔叔阿姨拿回去。」
男方那桌炸開了鍋。
陳宇爸站起來,連連擺手:「這不行這不行,說好的事怎麼能變?」
陳宇媽也跟著站起來,急得臉都紅了:「江河,你別聽她瞎說,彩禮是我們家主動給的……」
陳麗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沒想到「江河」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這件事攤開來說。
熱芭沒理她,轉向陳宇媽,笑容變得真誠了一些:「阿姨,您今天穿的這件藍色旗袍特別好看。陳宇有您這樣的媽媽,是他的福氣。」
陳宇媽愣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普通的藍色旗袍,不是什麼名貴的料子,是她特意為訂婚宴買的,花了兩百多塊。
被「江河」這麼一夸,她眼眶忽然紅了。
「您別急。」熱芭說,「彩禮的事,我和我爸媽商量過了。你們要是給呢,就給他們小兩口。」
江河爸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陳宇爸面前,碰了一下杯。
「老陳,江河說的就是我想說的。兩個孩子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陳宇爸嘴唇哆嗦了兩下,握著酒杯的手有點抖。
他看了陳麗一眼,眼神里有怨氣,但沒說什麼。
熱芭還沒完。
她轉過身,看著陳麗,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冷不熱,剛好卡在「客氣」和「警告」之間。
「姑姑,您說婷婷不會打扮,我倒是覺得,婷婷今天是最好看的。她穿的是我媽親手挑的裙子,我媽挑了一個星期。您覺得不好看,可能是眼光不太一樣。」她頓了頓,
「沒關係,各花入各眼。」
陳麗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旁邊的親戚低著頭,沒人敢接話。
熱芭繼續說:「您說農村人規矩多,我們農村人確實規矩多。比如吃飯要讓長輩先動筷,敬酒要雙手端杯,說話要看人臉色。這些規矩可能跟城裡不一樣,但我們都覺得挺有用的。」
她雙手端起酒杯,對著陳麗舉了一下。
「比如現在,我敬您。您隨意。」
仰頭,一杯白酒幹了。
陳麗端著那杯啤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熱芭卻不給她反應的機會,繼續說道:
「姑姑,剛才我說彩禮不要了,不是賭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十萬塊,讓叔叔阿姨留著。但有一件事我想說清楚。」
她轉頭看向陳宇父母,語氣放緩了一些:「叔叔阿姨,彩禮是你們的心意,我們領了。但這筆錢,與其給我們家,不如直接給陳宇和婷婷。他們剛結婚,用錢的地方多。」
在蘇北這樣的小縣城,尤其現在還是2015年,很多小地方的彩禮,一般都是給到女方的父母的。
不過本來江父江母就沒打算要這個錢,
熱芭正好藉此機會說了出來。
陳宇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熱芭抬手輕輕攔住了。
「您別急,我還沒說完。」熱芭笑了一下,又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銀行卡,放在第一張旁邊。
「這張卡里,是五十萬。我爸我媽給婷婷的陪嫁。不是給男方的,是給婷婷自己的。她想怎麼用,她自己說了算。」
大廳里徹底安靜了。
50萬?
嫁妝?
現在一般女方的嫁妝最多就是一輛10萬以內的車,而且江婷不是獨生女,本來這種有弟弟或者哥哥的,農村很少會給很高的嫁妝。
但是現在江家不僅給了,
還給了50萬?
她們家這麼有錢嗎?
就算是張麗,此時也懵了。
她家裡肯定有50萬,但是要是她女兒結婚,她能給50萬嗎?
不可能的!
她的錢還要留著給兒子娶媳婦用呢。
此時,連端菜的服務員都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江河媽愣住了,她不知道「兒子」什麼時候準備了這張卡。
江河爸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看著那張銀行卡。
江婷坐在那裡,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陳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熱芭那雙平靜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熱芭還沒完。
「她們小兩口剛成家,我們這邊再陪一輛車,這個可以他們小兩口選!」她看了一眼陳宇,嘴角彎了一下,「不過,這都是給我妹的,你要是……。」
陳宇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最後說了一句:
「哥,你放心。我一定對婷婷好。」
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陳宇媽站起來,走到江河媽面前,握住她的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親家母,你們家……你們家太好了。」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反覆說著「太好了」。
江河媽拉著她的手,眼眶也紅了。
「兩個孩子好,什麼都好。」
陳宇爸把酒杯倒滿,端起來對著江河爸舉了舉:「老江,啥也不說了。以後婷婷就是我們家閨女。誰敢對她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
說完一飲而盡。
江河爸也幹了,放下酒杯,拍了拍陳宇爸的肩膀。
熱芭站在中間,看到江婷在抹眼淚,走過去,彎腰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別哭了,妝花了不好看。」
江婷破涕為笑,在她胳膊上輕輕捶了一下。
陳麗坐在那裡,面前那杯啤酒還是沒喝。
她看著熱芭的背影,嘴唇動了幾次,最後端起那杯啤酒,一口悶了。然後站起來,走到江河媽面前,低著頭說了一句:「親家母,我剛才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
江河媽拉著她的手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訂婚宴的後半程,氣氛比之前好了很多。
陳宇爸媽坐到女方這桌,跟江河媽聊個不停。
陳宇本人一直站在江婷旁邊,給她夾菜、倒水。
陳麗坐在角落,沒再說話,但也沒再露出那種看不起人的表情。
散席的時候,陳宇送女方一家人到停車場。
他站在那輛白色轎車旁邊,搓著手,對江婷說:「婷婷,我以後一定對你好。」江婷紅著臉,點了點頭。
熱芭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車窗搖下來,她對陳宇說:「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不然那五十萬陪嫁,我雇律師也要要回來。」
這幾天的相處,熱芭也逐漸把江河的妹妹當成自己的妹妹對待了。
而且這種訂婚意識還是蠻好玩的,她之前從來沒體驗過這種。
之前參加過圈內的朋友婚禮,但娛樂圈,那排場是大,但反而少了一點樸素的真實情感。
陳宇連連點頭。
車子開出去很遠,熱芭從後視鏡里看到陳宇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江河媽在后座嘆了口氣:「這孩子,老實。」
江河爸說:「老實好,老實不會欺負人。」
熱芭靠著車窗,拿出手機,給江河發了一條消息:
「訂婚宴結束了。我替你花了五十萬。」
對面秒回:「???什麼五十萬?」
「陪嫁。你妹的陪嫁。」
「我什麼時候說要給五十萬陪嫁了?」
「我給的!」
「你倒是會做人情。」
「沒辦法。你妹太可愛了,我不忍心看她受委屈。」
對面又沉默了。
「行吧,我大概知道怎麼回事了,農村就那些事兒!」
熱芭看著這行字,嘴角翹了起來。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靠著車窗。
還有幾天又要回去了,趁著這幾天得趕緊把江河老家的這些美食吃完。
還別說,彭城的美食還是很多的,比如蛙魚米線這種小吃,還有地鍋雞、蒜爆魚之類的大菜,味道都很好。
可以說從早餐到晚餐,就沒有一頓不好吃的。
反正胖的是江河的身體,和她迪麗熱芭有什麼關係?
窗外暮色漸濃,路邊的楊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跑,像是有人在按快進鍵。
江河爸忽然開口:「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那張卡?」
熱芭愣了一下,然後說:「前幾天。」
「你這孩子……」
江河爸沒再問。
以前他們老兩口也想著把錢留給兒子,但是現在兒子賺錢了,那一切都好。
車子拐進村口那條水泥路,減速,顛簸了一下。他忽然又說了一句:「你媽以前老說,怕你一個人在外面過得不好。現在不說了。」
「為什麼?」
「因為她看到了。你過得挺好。」
熱芭沒接話。
她轉頭看了一眼后座,江河媽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