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熱芭再次醒來的時候,
卻發現眼前既不是《漂亮的李慧珍》片場,也不是她熟悉的粉色小窩。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白得不均勻,燈口周圍有一圈發黃的印漬。
窗簾是碎花的,洗得褪了色,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柴火味,混著被子上陽光曬過的味道。
熱芭猛地坐起來。
低頭一看——胸前是平的。
她穿著藍色睡衣,上面印著一排小熊,扣子還扣錯了一顆。
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這是江河的身體。
換了。
只是這是哪裡?
她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時間是早上七點。
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有人說話:「這孩子,都幾點了還不起?」
熱芭渾身一緊。
怎麼還有人?
聽這個語氣,
好像是江河比較親近的人?
只是,他還沒和江河打電話互通信息呢,這下尷尬了。
這個江河,怎麼回事?
不在北都了也沒和自己說,不過自己也沒問。
門被推開。
江河媽站在門口,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看到「江河」坐在床上發呆,皺了皺眉。
「起床吃早飯了,吃完再睡!」
熱芭:……
如果沒猜錯,這位應該是江河的媽媽了。
畢竟她媽就是這樣的,明明自己可以睡個懶覺,結果非得把自己薅起來,說是不吃早飯對身體不好,等吃完飯再睡,也行!
她想說「我不是你兒子」,但嗓子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快起快起!」
在江河媽的督促下,熱芭機械般地起床。
熱芭是西域人,這種蘇北的小平房她倒是沒體驗過。
外面是一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靠牆種著一排蔥,幾隻母雞在角落裡刨土,一隻花貓蹲在牆頭舔爪子。
院子裡停著一輛嶄新的白色轎車,車頭上繫著紅布條。
她深呼吸了一口,柴火味、泥土味、還有早飯的香味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裡。
堂屋內,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
粥、油條、鹹鴨蛋、醃蘿蔔,還有一盤看上去像是用什麼豆子炒的雞蛋,金黃金黃的,一看就是用土灶炒的。
江河爸坐在桌邊看手機,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看到她下來,點了點頭。「今天你開車,帶我們去縣城看房。」
熱芭僵住了。看房?
江河要買房?
不行,待會還是得趕緊給江河發信息,他想買什麼房子,自己別露餡了。
而且開車?
她駕照還沒考下來呢。
不敢開啊!
「那個……」
「爸……」
熱芭艱難地開口道:
「我今天頭有點暈,要不您開?」她說。
江河爸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懷疑。「你昨晚喝酒了?」
「沒有。」
「那怎麼會頭暈?」
「沒睡好。」
江河爸沒再問,把車鑰匙揣進口袋,站起來往外走。
早飯吃到一半,江河媽端著碗過來,在熱芭對面坐下。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兒子」,看了好幾秒。
「你今天確實不對勁。」她說。
「……」熱芭不敢說話。
「你以前吃飯都是低著頭呼嚕呼嚕吃,今天細嚼慢咽的,像個小姑娘。」
熱芭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把粥碗端起來,想像著江河的樣子呼嚕了一口。
太燙,差點吐出來,硬生生咽了下去,眼淚都快燙出來了。
江河媽看著她這副樣子,眉頭越皺越深。「你這孩子,喝個粥都能燙著。」
「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熱芭這回學乖了,小口小口地抿。
粥熬得很稠,米粒開花,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她抬頭看了一眼江河媽,對方正在剝鹹鴨蛋,動作很利索,蛋殼完整地揭下來,露出裡面青白色的蛋白。
「給。」鹹鴨蛋放到她碗邊,「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一頓能吃兩個。」
熱芭愣了一下。
她小時候愛吃的是奶茶和饢,不是鹹鴨蛋。
但她沒說什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蛋白放進嘴裡。咸,鮮,蛋白嫩得像豆腐。她又夾了一塊蛋黃,油汪汪的,沙沙的,配著粥一起吃,確實香。
江河爸在旁邊喝粥,喝得很大聲,呼嚕呼嚕的,喝完一碗,江河媽又給他盛了一碗。
兩人沒怎麼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一個遞碗,一個接碗,像做了幾千遍的動作。
熱芭看著他們,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爸爸也是這樣,喝粥很大聲,媽媽總是在旁邊說「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一模一樣的話。
她低下頭,把碗裡的粥喝完了。
吃完飯,江河爸把車鑰匙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走吧,看房去。早點去,早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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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江河終於回信息了。
熱芭終於鬆了一口氣,原來買房子只是因為家裡要拆遷,倒是沒有其他特別的原因。
他們要看的房子叫綠城水岸名邸。
在一個小縣城,綠城這樣的開發商基本上就屬於降維打擊了。
售樓處做的很氣派,玻璃幕牆,大理石地面,門口立著兩個金燦燦的石獅子。
江河爸把車停好,三個人走進去。售樓處里沒什麼人,幾個穿西裝的售樓小姐站在前台聊天,看到有人進來,其中一個迎了上來。
「歡迎光臨水岸名邸,幾位看房?」售樓小姐笑著問,聲音很甜。
她二十三四歲的樣子,扎著低馬尾,化著淡妝,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熱芭打量了她一眼,覺得這姑娘長得挺好看的。
「看看三室的。」熱芭說。
售樓小姐點了點頭,轉身去拿戶型圖。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熱芭。
她的目光在熱芭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又看了看江河爸,最後又回到熱芭臉上。眼神從「職業微笑」變成了「你在逗我」。
「江……江河?」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熱芭愣住。
「你認識我?」
售樓小姐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無語,又從無語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她深吸一口氣,把戶型圖往桌上一放,雙手抱胸,歪著頭看著熱芭。「江河,你裝什麼?」
熱芭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誰?
江河沒跟她說過啊。
發小?同學?鄰居?
她快速掃了一眼對方的工牌——「銷售顧問:陳敏」。
江河爸在後面咳嗽了一聲,走到旁邊看沙盤去了,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江河媽倒是沒走,站在熱芭身後,目光在陳敏和「兒子」之間來迴轉了幾圈,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小敏啊。」江河媽說話了,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你在這兒上班?」
「阿姨好。」陳敏對著江河媽笑了一下,然後又看向熱芭,笑容收了幾分,
「江河,你多久沒回來了?一年?兩年?」
熱芭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她不知道這個陳敏跟江河什麼關係,不知道是該熱情還是該冷淡,不知道該叫「小敏」還是該叫「陳敏」。
她只能笑,笑得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過分疏遠。
「看房,看房。」熱芭說,「先看房。」
陳敏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拿起戶型圖領著他們往沙盤走。
一邊走一邊介紹樓盤的配套、綠化、學區。
熱芭跟在後面,聽著她說話,腦子裡一直在翻江河可能的人際關係。
同學?
不對,剛才江河媽叫她「小敏」,語氣太熟了,不是普通鄰居的那種熟。
難道是……江河的前女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熱芭差點踩空台階。
如果是前女友,那今天就太尷尬了。
她用江河的身體,陪江河的父母,來江河前女友上班的售樓處買房。
「這套,九十三平,三室兩廳一衛,南北通透。」陳敏停在沙盤前,指著中間那棟樓,「七樓還有一套,採光最好,能看河。」
熱芭站在沙盤旁邊,彎著腰看那個小小的樓棟模型。
陳敏站在她對面,兩人隔著沙盤,距離不到一米。
熱芭能聞到對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像某種花香。
「這套不錯。」江河爸走過來,指著那棟樓,「能看河。」
「能。」陳敏把目光從熱芭身上收回來,對江河爸笑了笑,「叔叔,要不我帶你們去樣板間看看?」
「行。」
去樣板間的路上,陳敏走在熱芭旁邊,兩人之間隔了不到半步。
走廊里舖著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陳敏忽然側過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瘦了。」
熱芭心裡一緊。「是嗎?」
「嗯。臉上沒肉了。」
熱芭不知道該接什麼。
她只能用餘光觀察陳敏的表情——嘴角微微翹著,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那種複雜的、帶著埋怨又帶著關心的表情,她在戲裡面好像演過,這是前女友看前男友的眼神。
樣板間在六樓。
電梯裡只有四個人——熱芭、江河媽、江河爸、陳敏。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電梯裡安靜得能聽到換氣扇的嗡嗡聲。
江河媽站在熱芭左邊,陳敏站在右邊。熱芭站在中間,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夾在麵包里的肉。
「江河,你現在在哪兒發展呢?」陳敏問,語氣隨意。
「北都。」
「做什麼?」
「拍戲。」
陳敏轉頭看了她一眼。「你真當演員了?」
「嗯。」
陳敏沉默了一會兒,電梯到了六樓。
門開了,她先走出去,走在前面。
樣板間很大,裝修得很漂亮。客廳的窗戶正對著河,河水在陽光下泛著光。
江河爸站在窗前,看得很認真。江河媽坐在沙發上,用手按了按坐墊,感受軟硬。熱芭站在陽台上,看著河面上的白鷺。
陳敏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雙手撐在欄杆上。「這套房子,你喜歡嗎?」
「我爸媽喜歡就行。」
「你呢?」
熱芭轉過頭,看著陳敏。
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眼底的情緒照得很清楚。那不是銷售想賣房的期待,是一個女孩想知道「你還在不在乎我」的試探。
熱芭移開目光,看著河。
「挺好的。」
陳敏沒有追問。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價格我給你算一下,單價四千二,總價三十九萬多。你要是定下來,我跟經理申請個折扣。」
「行。幫我們申請個好點的折扣。」熱芭說,語氣儘量隨意,像普通客戶對銷售說的那種。
陳敏低頭按手機,沒再說話。
江河媽從客廳走過來,在熱芭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小敏這姑娘不錯。」
熱芭看了她一眼。「媽。」
「我就說說。」
江河爸在屋裡喊了一聲:「就這套吧,別看了。」
熱芭如釋重負地走回客廳,留下江河媽站在陽台上,看著陳敏的背影,嘴角一直沒放下來。
簽合同的時候,陳敏坐在熱芭對面,把計算器推過來。
「總價三十九萬二,我幫你申請了九八折,三十八萬四。」
熱芭看了看數字,點了點頭。「行,全款。」
她從口袋裡摸出銀行卡,放在桌上。
陳敏看著那張卡,愣了一下。大概是不習慣這麼痛快的客戶。
刷完卡,簽完合同,江河爸把鑰匙攥在手裡,看了好幾秒。
江河媽在旁邊念叨:「這就買了?也不多看看?」
「看什麼看,就這套。」江河爸把鑰匙揣進口袋,站起來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對陳敏點了點頭,「小敏,麻煩你了。」
「不麻煩,叔叔。」陳敏笑了一下。
熱芭跟在父母后面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敏叫住了她。
「江河。」
熱芭回頭。陳敏站在前台後面,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著她。
「你電話沒變吧?」熱芭不知道江河的電話變沒變,但她點了點頭。
「沒變。」陳敏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之前任何一個都真。「那改天聯繫。」
走出售樓處,陽光曬得人睜不開眼。
江河爸開動車,江河媽坐在后座,熱芭坐在副駕。車子拐出停車場的時候,熱芭從後視鏡里看到陳敏站在售樓處門口,目送他們離開。她站在那裡,低馬尾被風吹得晃了一下。
熱芭拿出手機,給江河發了一條消息:「你高中那個女朋友,是不是叫陳敏?」
對面秒回:「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今天帶我們看的房。」
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