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木從帳篷里衝出來時，迎面撞上了半截被木刺穿透的帆布和一道蜿蜒的、像蛇一樣爬過地面的枝條。
他的目光停在那片正在生長的木刺叢上，停了幾次呼吸的時間，瞳孔縮緊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片被撕裂的營地中央，看著那些在月光下緩慢生長的枝條，像在看一場正在緩慢展開的、無聲的暴雨。
風重新從峽谷方向灌進來，吹過地面的木刺，發出低沉的、像風穿過合攏的窗戶縫隙時發出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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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營地在暗色的幕布下被撕開一道裂痕，但那道裂痕的邊緣已經不再生長了。
它在凝住，在結痂，像夜風在地面上畫完一筆後收了勢。風還在吹，但已經不再攜帶任何東西了。
晨光從峽谷方向滲進來，像一層被水泡過的灰布，蓋在岩隱營地的殘骸上。
木刺叢已經停止生長了，但那些扭曲的枝條還留在原地，有的穿透了帳篷的帆布，有的從燒焦的火堆餘燼里伸出來，像一片被遺棄的、凝固的肢體。
大野木站在營地中央。
他沒有動，沒有喊叫，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跑向傷者或跑向缺口。
他就站在那裡，像一塊被遺忘在廢墟里的石頭。腳邊有一根被踩斷的枝條，斷面是白色的，露出新鮮的木質紋理，像剛剛被撕開的傷口。
他的目光從枝條表面移開，從那道嶄新的斷口移開，像在讀取一段尚未風乾的刻痕。他彎腰，撿起那根斷枝，指腹在斷面上緩緩摩挲，粗糙的木纖維留下細微的刺癢。
黃土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拳頭攥得發白，呼吸粗重得像是從肺里被硬拽出來的。
他的肩膀上有一道被木刺擦過的血痕，很淺，但布料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皮肉上一道細長的、正在滲血的紅痕。他沒去碰它，像沒感覺到似的。
「他騙了我們。」黃土開口，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粗糙而沉重，「他說了不打的。」
大野木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斷枝放在桌上，像放下一件已經讀完的、不再需要的東西，然後轉過身，朝帳篷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他停在自己的帳篷前，掀開門帘，沒有回頭，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乾燥而沉重，帶著一種被砂紙打磨過的質感：
「我去和他談談。」
黃土猛地抬頭。「老爺子，」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不能一個人去。」
「你在營地里等著。」大野木的聲音不高，像一塊石頭落進井裡，沒有濺起多大的水花，但井底傳來了沉悶的迴響，「我一個人去就行。」
黃土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像要把更多話從喉嚨里拔出來，卻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卡在了牙關後面，怎麼也發不出來。
他看著大野木的背影消失在帳篷邊緣，那道蒼老的輪廓被晨光切得很薄，像一張被風撐滿又松下來的帆布，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被風翻開的部分了。
大野木穿過營地，沒有加快步伐，沒有刻意放慢。他走過木刺叢殘骸時，目光掃過那些被穿透的帳篷和還沒來得及收走的睡袋，像在清點一件已經處理完畢的帳目。
他走過受傷的忍者身邊時，沒有停下，沒有低頭，沒有放慢腳步。他走過缺口時，靴底踩到一塊被炸松的石板，石板歪了一下，他停了一拍，等腳掌重新落穩，然後繼續往前。
營地邊緣的哨兵看到他，站直了身體，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但大野木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過晨霧和稀疏的灌木，落在遠處那片黑色的輪廓上，那裡有一道白色的影子。
那道白色輪廓已經站了起來。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他已經看準了這個方向，正在等他。
大野木繼續往前走，走出營地邊緣，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有節奏的聲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丈量一段早已走過的路。
大野木催動查克拉，身體離地，像一片被風托起的枯葉，緩緩升高，越過那片尚未清理的木刺叢，越過被炸斷的柵欄，越過那道橫在兩地之間的碎石與沙土的空白地帶。
他沒有飛得很快，但方向明確，像一支被拉滿了弦的箭，對準了遠處那道白色的輪廓。
林茲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那道正在靠近的身影，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面罩邊緣那道橫貫臉頰的疤痕。
他偏過頭，朝身後正要起身的富岳抬了一下手，示意不用跟過來，然後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黑色潮水和岩隱營地之間那片空地的中央，像一枚被放平的棋子。
大野木在他面前大約五步遠的地方落下，靴底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站在那裡，呼吸有些重，像被風吹了一路的氣息還沒完全平復。
他看著林茲，沒有說話。
暴怒像暗潮一樣在他眼底翻湧著，表面有一層被壓平的硬殼，但邊緣已經在顫抖了。
那硬殼下面是被扎破的帳篷、染血的睡袋、還在痙攣的斷肢，是那些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被釘在原地的年輕面孔。
那些畫面從亮處移到暗處，又從暗處浮到眼前，像一層疊一層的水印，始終沒有干透。
大野木開口，聲音像兩塊被反覆摩擦的石頭，粗糲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礫般的摩擦感：
「你是要開戰嗎？」
他停了一下，像在給這句話足夠的時間落進地面，然後繼續開口，聲音沒有變高，但每個字都像被壓實了：
「如果是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岩隱已經準備好了。」
林茲沒有立刻回答。
他歪了歪頭，斗笠邊緣的光影在他臉上滑動了一下，像一道被切開的縫隙。
然後他笑了。
不是露齒的笑，也不是刻意壓低的冷笑，更像是對什麼感到有趣的笑，像在路上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東西，暫時還不確定要不要繼續往前走。
聲音從面罩下飄出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尾音，像石子划過水面時留下的那一道細波：
「大野木，你以為我是來打你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