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茲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往前走了幾步,站在夜色里。
萬花筒寫輪眼在黑暗中緩緩轉動,像兩枚被水泡過的齒輪,無聲地咬合又鬆開,轉動時發出極細微的、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響。
他把感知鋪了出去,像一張無形的網,貼著地面往前爬,越過碎石和沙土,越過岩隱營地邊緣那幾根被炸斷的木樁,越過零散的火堆和還沒收攏的帳篷縫隙,最後落在那片已經沉靜下來的營地上空。
查克拉波動變慢了,變稀了,像火堆被壓實的灰燼,表面已經看不出熱度,只有底下還有一點微弱的餘溫。
林茲收回感知,眨了一下眼。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他們覺得我們不會打了。」
止水走過來,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只是順著他視線看向同一個方向。過了很久,他開口:「那我們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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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茲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從他倆之間穿過去,帶著沙土的氣息,像一層薄薄的釉,蓋在聲音上,讓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從一個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不打。」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止水,嘴角從面罩邊緣透出一點弧度,笑意浮上來又落下,「現在打,他們就醒了。」
他轉身,朝營地走去。走了兩步,他偏過頭補了一句:「讓鼬也睡吧。今晚不用守了。」
止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那件白色的御神袍在夜色里有點刺眼,像一枚被遺忘在棋盤上的棋子,在邊緣停著,既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
然後他低下頭,把繃帶纏緊了一圈,轉身朝鼬的方向走去。
夜色把整個山谷重新吞回黑暗裡,像一枚被翻轉的硬幣,兩側都是一樣的底色,只有邊緣那道細窄的光,像嵌在石縫裡的金屬線,讓人知道它還是同一個平面。
風從峽谷方向灌進來,捲起幾粒沙塵,掃過林茲剛才站過的那塊岩石,很快平息,像是從未有人在那裡停留過。
深夜的山谷安靜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風停了。沙礫不再移動,帳篷的帆布貼著支架垂下來,像被抽掉了骨頭。火堆里的最後一點亮光在岩隱營地的中央掙扎了一下,閃了一閃,徹底滅了。
林茲躺在行軍墊上,御神袍疊好放在枕邊,斗笠扣在胸口。他的呼吸均勻綿長,像一台運轉良好的機器,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節奏,沉靜平穩,沒有破綻。
然後他睜開眼。
沒有翻身,沒有坐起,只是睜開了眼。
那隻露在外面的萬花筒寫輪眼在黑暗中轉了一圈,發出了極細微的、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轉動聲。
他保持躺著的姿勢,又過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確認周圍沒有一個人在注意他。然後他坐起來,動作很輕,像一片葉子從枝頭脫離。
御神袍被披上肩頭,斗笠扣在頭上,紅字在月色下暗了一瞬。
他抬手,在自己身側的空氣中劃了一下。
一道灰黑色的裂隙綻開,沒有聲音,像水面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
他側身,像一片紙被折起,被吞進那道縫隙里。裂隙合攏,原地只剩行軍墊上殘留的體溫,和一道正在消散的皺痕。
岩隱營地。
灰黑色的漩渦在一頂帳篷背後的陰影處無聲綻開,一道白色的輪廓從漩渦中心走出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沒有驚動任何東西。
他站在陰影里,感知鋪了出去,像一張無形的網,覆蓋了整個營地邊緣的防護。
近處,有幾個岩隱忍者的呼吸聲,平穩綿長,他們確實睡著了。
遠處,更遠的地方,巡邏的哨兵像一道緩慢移動的影子,在營地外圍來回穿梭,靴底落在石板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極輕,但足夠暴露行蹤。
林茲判斷出巡邏路徑,估算出下一輪經過的時間。大約還有四分鐘,四分鐘足夠他做完所有事情。
他蹲下,將萬花筒寫輪眼對準地面,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像撫平一張揉皺的紙。
查克拉從掌心灌入地面,像水滲入乾裂的泥地,無聲無息地向下延伸,向四面擴展,像樹根一樣扎進岩石縫隙,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林茲直起身,退回陰影里,像一片紙重新被折回信封。
巡邏哨兵走過轉角,靴底碾過碎石,發出咔嚓一聲輕響。他的目光掃過前方,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只有月光在地面上切開一道狹長的白痕。
他走過去,沒有停下。當他走過了最後一個帳篷時,地面裂開了。
不是從外部的衝擊,是從內部湧出來的力量,像有什麼東西在岩石深處被驟然喚醒。
無數尖銳的木刺從地底鑽出來,從帳篷底部、從火堆餘燼下方、從睡袋邊緣、從幾處還亮著燈的臨時指揮部——不是幾根,是幾十根,幾百根,像一片被驟然放大的荊棘叢。
木刺穿透了帳篷的帆布,穿透了睡袋,穿透了來不及拔刀的手臂和還沒睜開的眼睛。有人從睡夢中被釘在原地,有人被掀飛出去,落在地面上翻滾了兩圈,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有人在地上爬行,試圖離開那片還在生長的木刺叢,但腳下還在不斷鑽出新的枝椏,從腳踝開始纏繞,像無數條從地底深處伸出的細瘦手臂。
林茲站在漩渦的邊緣,看著這片在月光下瘋長的木刺叢,像在看一幅逐漸褪色的畫。
這片地獄之亂,他刻意控制了查克拉的規模,沒有讓它覆蓋整個營地,而是像一枚被小心放置的釘子,精準地釘在了營地的核心區域。
但他也刻意保留了它的殺傷力,木刺叢的覆蓋範圍足以讓整個營地陷入混亂,但不足以摧毀它,剛剛好,像一道刻在皮肉上的傷痕,在表皮上蔓延,卻沒有深入骨骼。
他轉身,走入灰黑色的漩渦,裂隙在他身後合攏,像一道被拉上的拉鏈,不留痕跡。
岩隱營地里,喊叫聲終於響了起來。像一鍋被燒開的水,從幾個分散的點開始沸騰,然後迅速連成一片,被恐懼和痛楚灌滿,填滿了所有縫隙。
腳步聲雜沓,像被驚動的鳥群拍打翅膀,有人喊著什麼,聲音被更多聲音淹沒,像水流遇到了急彎,噴濺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