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里的聲音一下子靜了。
金屬碰撞聲停了,水囊落回膝頭的悶響也沒了,只剩下風從谷口灌進來的嗚咽聲,像有人在遠處吹一支不成調的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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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子繼續說道:
「岩隱邊境駐軍不在原來的營地里。只留了幾頂空帳篷和一些沒來得及收走的輜重。人已經走了,像是剛撤不久。」
高個子終於緩過氣來,接上了話:
「我們沿車轍往西北方向追了一段,在大約六里外發現了他們的前鋒。陣型拉得很開,速度不算快,但方向很明顯。」
他頓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沒說錯什麼。
「朝木葉來的。」
林茲站在岩石上,沒有動。
他微微偏了下頭,斗笠邊緣的光影在面罩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線。
「傷怎麼來的?」
他問。
矮個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像才想起來那兒還有一道口子。
「岩隱那邊放了幾個游哨在外圍,被我撞上了。沒打,躲的時候颳了一下。」
高個子補充道:
「我們沒暴露。他傷到了之後,我直接把他拽回來的。」
林茲沒有立刻說話。
他轉過身,從岩石上躍下來,靴底落在乾裂的河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經過矮個子身邊時,目光在他左臂的傷口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了兩步,站定。
「大野木動得比我預想的要快一點。」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所有的人聽清。
「不過他還不是打算打進來。」
他偏過頭,目光掃過富岳、鼬、止水的臉,又掃過更遠處那些正等著他開口的族人的臉。
「他在試探。朝木葉方向壓,但隨時可以收回去。我們如果退,他會往前。我們如果進,他會縮回殼裡。」
他收回目光,看向遠處那片灰色的天際線,那裡仍然什麼也看不見。
「那我們也動一動。」
他頓了頓。
「往他那個方向走。」
隊伍重新動起來的時候,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是沉默的、壓抑的腳步聲,像潮水漫過沙灘,儘量不發出多餘的響動。
但現在,林茲沒有下令,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變化。靴底踩下去的時候更重了,忍具包碰撞的脆響更密集了,連呼吸都變得粗了一些,像有人往爐膛里多添了一把柴。
林茲走在最前面,步子沒變,節奏沒變,像一道白色的箭頭,穩穩地插在隊伍前方。但他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了,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舒展,像隨時準備握緊什麼東西。
富岳跟在他斜後方,目光掃過兩側的山脊,低聲開口:「五代目,我們不隱蔽行蹤了?」
「不隱蔽了。」林茲的聲音從面罩下飄出來,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讓他們看。」
止水在另一側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隊伍沿著乾涸的河床向前推進了大約兩里地,腳下的碎石漸漸被風化的沙土取代,兩側的地勢開始收窄,像一道被巨手捏過的峽谷。
風從前方灌進來,帶著乾燥的、混著岩石粉末的氣息,有一點點刺鼻,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咸澀。
鼬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前方一處嶙峋的岩石堆上。他沒說話,只是腳步微微慢了一拍,像獵犬突然在空氣里嗅到了什麼,保持冷靜,但繃緊了神經。
林茲沒有停步,也沒有側頭看他,只是聲音平直地切過來:「看到了?」
「嗯。」鼬把目光收回來,聲音壓得很低,「正前方,第三塊岩石後面。兩個。查克拉波動很輕,壓得很平。」
林茲點了點頭。斗笠上的紅字在日光里晃了一下,轉瞬又靜止不動,像火山口邊上一枚不肯熄滅的餘燼。
「讓他們看。」他說。
隊伍繼續向前推進,腳步聲在峽谷里迴蕩,盪出一層疊加一層的回聲,像有人在反覆敲打同一面鼓。
那兩個人藏得確實不錯,氣息壓得極低,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對於這支隊伍來說,他們像兩塊被丟在草叢裡的石子,連劃痕都沒有。
隊伍經過那片岩石堆時,林茲忽然偏了偏頭。
他沒有停下腳步。白色御神袍的下擺掃過地面,帶起一層細碎的塵土。但他偏頭的那一下,斗笠邊緣下的那隻眼睛——萬花筒寫輪眼——正正好好地對準了第三塊岩石的陰影處。只有一瞬間,然後他轉了回去,繼續往前走。
岩石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被風聲吞掉的吸氣聲。像有人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又用盡全力把聲音壓了回去。
隊伍繼續向前。沒有人回頭,沒有人拔刀,沒有人停下腳步。白袍在前,黑袍在後,像一條被日光鍍了邊的河,不急不緩地往岩隱的方向流淌。
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止水低聲開口:「那個哨兵,會回去報信嗎?」
「會的。」林茲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碰了一下水,又浮起來,「他會跑回去告訴大野木,他看到了什麼。」
他頓了頓,側了側頭:「而且他看到的,會讓他覺得……不報信不行。」
止水沒有再接話。他垂下目光,手指在繃帶上按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隊伍繼續往前推進。穿過峽谷,翻過一道緩坡,前方是一片更開闊的、被風蝕過的戈壁灘。天邊仍然是一片模糊的灰藍色,像一道布滿了裂痕的舊牆壁。
林茲走在最前面,白色的御神袍被風灌滿,像一面被拉直的帆。
「止水,」他開口,聲音不高,但穿透了風聲,「再派兩個人。不需要隱藏行蹤,也不需要靠近營地方向。只要讓他們看到——還有人在往他們的方向走。」
止水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明白了。」
他轉過身,朝隊伍側翼抬了抬下巴。兩個年輕族人從隊列里出列,腳步加快,沿著峽谷邊緣向前掠去,衣角翻飛,像兩隻貼著地面滑行的鳥。
林茲放慢了一瞬腳步,短暫停頓,然後重新恢復了之前的節奏。
他已經把一顆棋子推過了河界,對手會怎麼應對,那是對手的問題。他的眼睛望向更遠的方向,那裡是岩隱駐軍的防線,灰色的,沉默的,像一道還沒被撬開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