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座終於嚼完了那口煎餅,咽下去,喉結像一顆石子一樣滾過頸窩。他看了一眼那片漸漸遠去的黑色潮水,又看了一眼鹿久,低聲問:
「要去通知顧問嗎?」
鹿久沉默了一瞬。
他側過臉,目光從丁座臉上滑過去,停在街道盡頭那片已經變成黑點的隊伍上。那個白色的背影已經模糊了,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棋子。
「宇智波的魂魄就在那裡。」鹿久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樹葉落地,「不需要通知了。」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過木葉的屋檐,把那些黑色的、沉默的背影吞進街道盡頭的薄霧裡。風停下來的時候,空氣中還殘留著金屬碰撞的餘響,像一個被掐斷的夢。
岩隱村。
黃昏還沒完全落定,天邊還剩最後一線鐵灰色的光,像一把沒合攏的刀刃。
傳令兵衝進土影辦公室時,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大野木正背對著門,站在窗邊,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岩山輪廓。他沒有回頭,只是枯瘦的手指在窗框上搭著,指腹沿著木紋反覆摩挲。
「說。」
傳令兵單膝跪地,聲音被跑動後的喘息扯得斷斷續續:「雲隱……出兵了。雷影親率主力,分三路向木葉方向推進,先遣部隊已經越過邊境線。」
大野木的手指停了。
像一扇被卡住的齒輪,指腹還貼著木紋,但不再滑動。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表情,但瞳孔里那片灰像被什麼東西攪了一下,盪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艾終於坐不住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像兩塊石頭在井底輕輕碰了一下,「他倒是比我想的……更沉不住氣。」
他走到辦公桌前,從一堆攤開的捲軸中抽出一張。紙面上用炭筆畫著土之國邊境的防禦部署,虛線連成一道道弧線,像一張被扯開一半的網。
大野木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窗外最後一線天光從他背後抽走,房間裡沉入暗色。
然後他放下捲軸。
「去把黃土叫來。」他開口,聲音忽然變硬了,像石頭被水浸了一夜之後露出了稜角,「通知邊境駐軍,戰備等級提到最高。」
傳令兵愣了一下,嘴唇張了張,像要確認什麼。
大野木抬起眼。那雙被歲月和灰塵泡過的眼珠在暗處泛著一點渾濁的光,像兩口被霧氣籠罩的井。
遠處岩山的輪廓已經完全沉進夜色里,只剩幾點零星的燈火在岩壁上明明滅滅。他把雙手背到身後,指尖碰到那張捲軸邊緣的毛刺,指腹像被蜇了一下。
「雲隱動了……」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那木葉那邊,也該有動靜了。」
他頓住。
像有什麼東西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卡在喉嚨口。他盯著窗外黑沉沉的岩山輪廓,瞳孔里的灰被夜色泡得更深了。
「傳令兵。」他忽然開口。
已經走到走廊盡頭的傳令兵猛地剎住腳步,靴底在石板上擦出一聲短促的銳響,轉身快步折返,單膝點地。
「在。」
大野木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帶著一種乾燥的、生鏽的質地:
「迪達拉那邊……有動靜嗎?」
傳令兵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他低下頭,聲音發緊:「曉組織的據點近期有移動的跡象。根據線報,迪達拉和赤砂之蠍曾在川之國邊境附近出現過,但具體動向……不明。」
「不明。」大野木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嘴裡咀嚼一塊沒煮熟的肉,然後把剩下的半截話咽了回去。
他轉過身,目光從窗外的夜色移到辦公桌上那盞燈上。燈芯被風壓得微微傾斜,光暈在牆上搖晃,拉出一道長長的、變形的影子。
黃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他沒有進來,只是靠在門框邊,看著大野木的背影,和那道被燈光拉長的、微微佝僂的輪廓。
「老爺子,」黃土開口,聲音有些澀,「迪達拉的事……不在你的控制範圍內。」
大野木抬起眼,目光穿過昏暗的辦公室,落在黃土臉上。他沒有接那句話,只是說:
「你來了,那就開始吧。」
「我們現在有很多事情要去嘗試,要去執行,沒有留給我們的時間了。」
他走到辦公桌前,手掌按在那張攤開的防禦部署圖上,指尖沿著岩隱村東北方向的防線劃了一道線。紙頁在掌心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通知邊境駐軍,」他的聲音重新沉下去,像石頭重新沉回井底,「開拔。」
黃土站直了身體。他什麼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偏過頭:「老爺子,目標呢?」
大野木沒有抬頭。他的目光還釘在圖紙上,手指停在那條線的終點——一個用鉛筆圈出來的、已經有些模糊的標記點上。
「木葉邊境,」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被砂紙打磨過,「駐紮。但不越過線。」
「等著。」
黃土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大步跨出門去。走廊里傳來他急促有力的腳步聲,像戰鼓的第一聲,然後越來越遠,被遠處傳來的、層層疊疊的呼應聲吞沒。
大野木直起身。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道縫。夜風猛地灌進來,沙礫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像冰雹一樣的聲響。遠處岩壁上的燈火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有人把一捧火星子撒進了夜色里。
岩隱村在動。那聲音像從地底升起來的悶響,靴底碾過石板的摩擦聲、鐵器碰撞的叮噹聲、壓低的吼叫聲、捲軸被扯開時紙張撕裂的嘩啦聲。
所有的聲響匯成一片低沉的、像獸群遷徙般的轟鳴。
大野木站在窗口。
他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腹沿著木紋來回摩挲——像在等什麼,又像什麼也沒在等。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翻捲起來,露出底下那雙枯瘦的、布滿老年斑的手腕。
遠方的夜色里,有一道微弱的火光在岩壁上閃了一下,又滅了。
他收回目光,關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