鼬點了點頭,手從苦無柄上收回來,垂在身側。
但他沒有動作,只是耐心等待,盯著門口,黑眸里蓋上一層灰。
富岳坐在主位上,手指摩挲著杯沿,一圈一圈。
杯里的茶早就涼了,水面凝著一層油膜似的暗色。他盯著那層油膜,眼皮沒抬,但瞳孔縮著,像兩口凍住的井。
廳里坐滿了人。
族人三三兩兩擠在條凳上,肩膀挨著肩膀,呼吸粗重。火核坐在最前排,膝蓋上攤著一本冊子,但手指沒翻頁,只是死死摳著紙角。
有人動了。
後排一個年輕族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嘴唇張開,喉嚨里滾出半個音節——
富岳的目光掃過去。
像兩把淬了毒的針,從主位上直直戳過去。他眼皮沒抬,只是眼珠轉了過去,瞳孔里沉著一層灰,像兩口枯井裡落進了冰碴子。
那個年輕族人的脖子僵住了。
嘴唇還張著,但聲音被掐死在喉嚨里。他往後縮了縮,肩膀撞在身後同伴的胸口,發出一聲悶響。
同伴也沒敢出聲。
富岳收回目光,手指重新摩挲杯沿。
一圈。
又一圈。
杯沿上的釉被磨得發亮,像一塊被盤了多年的玉。
窗外,夜色一絲一絲地抽走。從墨黑轉成深藍,再轉成灰白。晨霧從窗縫裡滲進來,把廳里的燈火壓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暈。
止水的傷口在發癢。
繃帶下的皮肉在癒合,像有螞蟻在爬。他皺了皺眉,左手抬起來,在右臂上虛虛一按,沒碰實,又收回去。
鼬的眼睫上那層灰被晨光照透了。
他眨了眨眼,再睜開時,門口還是空的。
沒人來。
族人又開始騷動。
這次是中排一個中年男人,他往前傾了傾,手撐在膝蓋上,指節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富岳的目光再次掃過去。
這次更沉,更冷,像一塊被扔進深潭的石頭,帶著水壓直直砸過來。中年男人的喉結瘋狂滾動,把涌到嘴邊的話生生咽回去。他低下頭,盯著地板,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廳里重新靜了。
只有燈管嗡嗡的電流聲,和窗外漸起的鳥鳴。
富岳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口。晨光從門縫裡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白痕。
他等了一夜。
林茲沒有出現。
廳里的空氣凝了一夜,像一口被蓋死的鍋。
後排有人開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下巴磕在胸口,發出細微的鼾聲。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他猛地抬頭,嘴角還掛著口水,茫然地眨了眨眼。
中排一個中年男人真的站了起來。
膝蓋撞在條凳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往前跨了半步,像五根鐵釘要嵌進空氣里。
「族長,」他開口,聲音像砂輪磨過鐵鏽,從齒縫裡擠出來,「我們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雷隱都打過來了,難道要我們在這裡干坐著——」
富岳猛地抬頭。
茶盞蓋在杯沿上磕出清脆的叮噹聲,水面晃了晃,倒影碎成一片模糊的色塊。他盯著那個站起來的族人,瞳孔縮成針尖,眼白上的血絲像一張被血泡透的網。
「坐下!」
聲音像兩塊岩石在摩擦,從喉嚨里炸出來,震得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那個中年男人的肩膀抖了抖,膝蓋一軟,險些直接坐回去,但他還硬著脖子,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
富岳的手掌已經按在桌面上,指節發白,像五根鐵釘要嵌進木頭裡。
「我讓你們等,就給我——」
門被推開了。
門軸發出一聲老舊的呻吟,像有人在打呼嚕。晨風猛地灌進來,把廳里的燈火吹得晃了晃,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搖曳的影子。
林茲站在門口。
白色的御神袍下擺在晨風裡獵獵作響,斗笠上的紅字被晨光一照,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歪了歪頭,目光從富岳臉上掃過去,掃過止水吊著的右臂,掃過鼬按在苦無柄上的手,最後落在那個還站著的中年男人臉上。
「喲,」他開口,聲音從面罩下飄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血泊里,「挺熱鬧啊。」
他跨過門檻,反手帶上門。
廳里靜了一瞬。
像有人把空氣抽乾了。
站著的中年男人脖子還梗著,但瞳孔驟縮,眼白上爬滿血絲。他張著嘴,嘴唇哆嗦,卻發不出聲。後排那個打盹的族人猛地抬頭,口水從嘴角甩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晶亮的線,砸在前排人的肩膀上。
前排的人沒躲。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門口。
火核的手指還扣在紙角上,指節發白,指甲陷進紙里,掐出五個月牙。他盯著那道白色的身影,喉結瘋狂滾動,像有人在喉嚨里塞了一把石子。
然後,後排有人動了。
一個年輕族人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條凳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舉起手臂,拳頭攥得死緊,指節像五根鐵釘。
「五代目!」
這一聲像點燃了引線。
「五代目回來了!」
「五代目!」
聲浪從後排炸開,像一鍋燒開的熔岩,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條凳被踢翻,發出哐當的脆響。人群像被磁鐵吸住的鐵屑,呼啦啦往前涌,肩膀挨著肩膀,呼吸粗重。
有人眼眶紅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死死咬著拳頭,把哭聲憋成一串斷斷續續的抽氣。
有人高舉苦無,刃尖在晨光里跳動著冷光。
富岳的手掌從桌面上收回來。
枯瘦的手指緩緩鬆開,他盯著林茲,眼窩深陷,瞳孔里沉著一層灰,像兩口積了多年淤泥的井。但井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火星落進乾草堆。
止水深靠在柱子上,右臂的繃帶還吊著。他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顫了顫,像被風吹細的線。他張了張嘴,嘴唇開合,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喉結滾動,把涌到嘴邊的話生生咽回去。
鼬站在富岳身側,手從苦無柄上收回來。黑眸還盯著林茲,但眼睫垂了垂,像兩扇被風吹關的木門。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從肺腑里拖出來,帶著一夜沒睡的濁重。
林茲走進廳里。
御神袍的下擺掃過地板,帶起一陣風,把桌角的紙頁吹得翻了個邊。他穿過人群,白袍擦過族人的肩膀,像一片雲從麥田裡飄過。
他走到主位前,沒坐下。
只是轉過身,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每一張漲紅的、汗津津的臉。
「吵什麼?」
他開口,聲音從面罩下飄出來,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井,把聲浪生生壓下去半截。
「我這不是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