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之中陷入一片寂靜。
謝流雲看著眼前的茶盞,並沒有伸手去接。
眼下的情況他自然是看得十分清楚,
謝管家看似是讓他喝茶,
實際上,這個行為本身,
分明就是一場對他的考驗。
一場要命的考驗。
考驗的關鍵,
自然便藏在謝管家遞茶的姿勢里。
他的手指看似只是輕輕扶著茶盞,
可每一根手指的關節都微微繃著,
肌肉不松不緊,
剛好卡在「放鬆」與「發力」之間那條極細極窄的縫隙上。
那不是一隻端茶的手,
那分明是一隻握劍的手!!!
一隻早已蓄勢待發的,握劍的手!
只要待會自己的手指觸碰到杯壁,
那麼謝管家就會在那一瞬間出手。
能夠將自身的殺意完美地隱藏在尋常動作之中,
不露痕跡,不露鋒芒,
對方的實力,可見一斑。
至於對方這麼做的目的,
顯然也已經藏在他剛才的話里。
神劍山莊也有面子和里子。
謝王孫就是面子,
是那座立在明處的、讓人仰望的山;
而他,謝管家,便是神劍山莊的里子,
是那座山底下看不見的、支撐著整座山不塌的基石。
眼下的他,
顯然是在通過這樣的方式對謝流雲做出最後的警告。
這杯茶,就是一道門。
接過,便意味著你選擇了走進去;
不接,便意味著你還有回頭的餘地。
謝流雲當然明白對方的意思,
只要自己選擇不接這杯茶,便自然可以安然無恙。
他可以十分體面地離開這個地方,
今天晚上的一切,
也完全可以被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當然了,
一旦選擇不觸碰那茶盞,
自然也就代表了他將要放棄前往神劍山莊的念頭。
相反,
一旦自己選擇去接過那盞茶,
便是意味著他無視了謝管家最後的警告。
那麼他也就會在那一刻,
對自己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
顯然,這便是謝管家今天來找自己的最終目的。
而且從他方才的話來看,
他這麼做,多半是沒有得到謝王孫的授意的。
想清楚其中邏輯後,
謝流雲突然笑了。
然後,在謝管家略帶詫異的眼神中,
他朝著前方緩緩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如劍,
指尖微微上翹。
但見得他的指尖從杯沿的左側輕輕滑過,
力道極輕極柔,像是在拂去一朵落在花瓣上的塵埃。
那杯茶就在這一撥之下,
穩穩地從桌上旋了起來。
最終,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之後,
它又被那兩根手指穩穩拖住。
茶盞就這般被謝流雲輕輕端了起來。
整個過程,
杯中的茶水沒有一滴灑出,沒有一絲顫動。
只是在裡面微微晃了晃,
盪起一圈細密的漣漪,又恢復了平靜。
入手之後,
謝流雲將茶盞湊到鼻端聞了聞,微微皺了皺眉。
「這茶好像涼了。」
他笑著對謝管家說。
可是後者似乎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
謝管家只是愣愣地看著桌面,
看著茶杯留在桌面上的那個印記出神。
那印記很淺,
只是杯底在桌面上壓出的一圈淡淡的水漬,
在燭光下泛著微弱的、濕漉漉的光。
可這一刻,
謝管家的目光像是被釘在了那圈水漬上,
無法移開,甚至連眨眼都做不到了!
就如同謝流雲事先預想的那般,
謝管家本來應該在對方觸碰茶盞的一瞬間動手。
那一瞬間,
他的手距離謝流雲的手不到三寸,
他的內力已經蓄滿了掌心。
整個人像是一張被拉到了極限的弓,
弦上的箭已經蓄勢待發,只等鬆手的那一瞬。
謝管家原本有十成的把握,
在謝流雲的手指觸到杯壁的那一剎那,
將他的手腕扣住、折斷、然後像扔一條死魚一樣將他扔出門外。
可實際上,這一切卻僅僅只存在於謝管家的幻想之中。
因為從他的視角看,
方才謝流雲端茶的那個動作,
看似全身上下都是破綻,
看似每一個關節都暴露在他的攻擊範圍之內。
可就在他準備出手的那一剎那,
卻忽然詫異地發現,
自己居然完全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出手的角度。
那兩根手指的軌跡看似是一條直線,
可每前進一寸,
那條直線便會微妙地偏轉一個角度。
他的手掌明明就在那裡,
他的招式明明已經蓄勢待發,
可他就是完全沒辦法找到一個釋放的角度。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像是一刀劈進了水流里,
有力無處使,有勁無處發。
這......怎麼可能?!
藏巧於拙,大巧不工!
這一瞬間,
謝管家的腦海里同時冒出這八個字來!
緊跟著這八個字的,卻是進一步的震驚與困惑!
在他看來,
謝流雲剛才舉手投足之間,
已然展現出了超越了招式本身的,
幾乎已是返璞歸真的境界。
可是對方明明只是一個年紀二十出頭的劍客,
為何會有如此恐怖的劍道造詣?
「來者是客。
照理來說,您既然是客人,
應該是晚輩給您倒茶才是。」
就在謝管家震撼的時候,
謝流雲的聲音已然在耳邊幽幽響起。
他的語氣平淡而從容,不卑不亢。
沒有任何挑釁的意味,
也沒有任何討好的意思。
「只是可惜,這壺茶已經涼了。
一時半會,我也找不到哪裡去給您生火。
所以今天,晚輩恐怕沒辦法請您喝茶了。」
說話間,聽得輕輕一聲「啪」。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方才那個水漬留下的印記上。
茶水在杯中又是微微晃了晃,
盪起最後一圈漣漪,然後歸於平靜。
謝管家看著重新映入眼帘的茶盞,
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再看向謝流雲時,目光中忽然帶著一絲釋然。
沉默良久,他終究沒有再說一句話。
只是默默起身,然後朝門外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脊背依舊挺直,
可那背影在昏黃的燭光中,
卻顯得比來時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穿過門檻,走進院中,
然後一點一點地融入無邊的陰影里,
像是一滴墨落進了深水,
無聲無息地化開,再也不見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