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哭聲剛起,就聽到大夫慌亂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喘息。
「快讓開,我來做人工呼吸。」
中年女大夫的聲音沉穩有力,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面的。
姜穗穗本想進屋去看看,可腳下卻重得猶如千斤巨石壓著。
她害怕。
也不忍去看。
原因有很多,反正就是沒勇氣走進去。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一種對死亡本能的恐懼和複雜的情感在身體內作祟。
「來人,屋外有人嗎?」
女大夫的聲音響起。
姜穗穗強迫自己抬腳,準備進屋去幫忙。
可剛抬腳,就被一股強大有力的力量拉了回來。
她一個踉蹌,倒進一個堅硬的懷抱里。
回頭一看,是趙海川。
他回來了。
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自己身後。
姜穗穗眼裡噙著淚水,喉嚨里發不出一點兒聲音,就這麼怔怔地看著趙海川剛毅的臉。
「媳婦兒,你回家等著,我去。」
趙海川說完,直接幾個大跨步,衝進了屋裡。
後來發生的事,姜穗穗已經沒有勇氣關心了。
她跌跌撞撞的沖回自家院子裡,砰的一聲關上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發軟的雙腿此刻完全無法支撐她站起來,只能靠著牆根兒坐著。
好一陣後,她才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回到屋裡,一頭鑽進被窩裡。
漫長的等待後,趙海川終於回來了。
帶回了高秋梅已經斷氣的消息。
他說的格外簡單平靜,不帶一絲情緒。
可姜穗穗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撲進趙海川的懷裡失聲痛哭。
趙海川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擁著姜穗穗,直到她哭累了沉沉睡去。
高秋梅的葬禮十分的簡單。
娘家人來鬧了兩回,得了趙家五百塊錢的安撫後,也就大事化小的走了。
村里人忙前忙後幫著張羅,田紅英卻跟個沒事兒人一樣,成天摟著自己的大孫子。
聽到有人說她沒良心,田紅英這才裝模作樣哭了兩場。
趙海軍倒是像個痴情的,喪禮期間幾乎都是紅著眼眶,耷拉著腦袋,也沒去看孩子。
吃飯時喝了酒,還發起了酒瘋,揚言要殉情。
相比田紅英的冷漠,趙海軍的瘋癲,趙樹根的反應卻是令人寒心。
傷心難過是沒有的,忙前忙後是沒有的,他不僅保持著悠然的做派,還和親戚朋友們張羅,讓給趙海軍找一個填房。
姜穗穗得知了這件事後,氣得差點暈過去。
人性之毒,不過如此。
趙海川知道姜穗穗的心思,一連幾天都沒有放她出去,連吃飯都是打包帶回院子裡餵她。
這場荒唐的鬧劇,最終的結局就是高秋梅死了,趙家有了一個寶貝孫子。
好幾個夜裡,姜穗穗都半夜從噩夢中驚醒。
或是夢到自己難產,或者夢到自己孩子被搶走,又或是夢到趙海川一家趕她出門。
每當姜穗穗半夜裡驚醒時,趙海川就會溫柔地摟著她,幫她擦去額頭的汗,給她餵水。
輕聲在她耳邊說,「媳婦兒,別怕,你男人在。」
一連折騰了大半個月,她的心魔才散去了七八分。
姜穗穗的壞心情,在收到縣裡夜校入學的通知後,逐漸從陰轉晴。
學校是趙海川托霍庭安排的,學費已經交了。
姜穗穗一心想要學習會計,霍庭就給她安排了會計專業。
按照當下的就業形勢,姜穗穗如果能順利拿到會計證,至少能進個國營廠子。
縣裡不如鎮上,來回一趟就是幾乎一整天。
為了不讓姜穗穗來回奔波,霍庭幫著在距離夜校不遠的居民樓里租了一個房子,一室一廳,還算寬敞。
房子屬於六十年代建成的筒子樓,一條長長的過道上,各家各戶都能做飯。
只是條件有限,廁所和洗衣房都是公用的。
趙海川因為要照看養雞場,沒法天天在縣裡陪姜穗穗,兩人商量以後,決定暫時先將就著,等學業完成後,再另作打算。
出發去鎮上前幾天,姜穗穗又去看了一眼宋小蘭。
她的月份比高秋梅小一些,馬上就到預產期。
因為高秋梅的離世,從未生產過的宋小蘭直接被嚇得瘦了七八斤,生怕孩子養太大不好生。
臨走前,宋小蘭拉著姜穗穗,眼裡噙著眼淚道:「穗穗,你就是我的恩人。
如今你要去上學了,我是真的捨不得你。」
姜穗穗輕輕的摸了摸宋小蘭圓滾滾的肚子,聲音平靜,
「小蘭,秋梅的事你也看在眼裡了。
今後你這孩子生下來以後是個什麼光景,誰也說不好。
你就記住,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不要給自己戴上枷鎖,最後白白葬送了一生。」
姜穗穗說這些話時,心情格外沉重。
可她能做的終究有限,不過就是提醒宋小蘭兩句便是最大的能力了。
宋小蘭用力的點頭,貼在姜穗穗的耳邊輕聲說,
「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成為下一個高秋梅。」
兩人相視一笑,匆匆分別。
為了不節外生枝,姜穗穗進城讀書的事,除了宋小蘭,最後只告訴了村長劉德柱。
劉德柱早年間也是讀過初中的,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人。
聽說趙海川要送自己媳婦兒去讀書,連連點頭贊同。
他吧嗒了一口旱菸,意味深長的提醒姜穗穗,
「你家川子可是為數不多的踏實漢子,不瞞你說,我家閨女這些年是心心念念想要嫁給川子。
沒想到最後這個小伙子選擇了你。」
劉德柱的語氣透著調侃,趙海川和姜穗穗都沒有生氣,附和著笑了笑。
劉德柱吐完煙,又繼續道:
「不過如今我閨女也尋著對象了,就在縣裡教育局工作。
你們去了縣裡,若是有什麼難處,可以去找他幫忙。」
聽到這裡,趙海川心裡狠狠的鬆了一口氣。
這些年,劉雲香死皮賴臉干出的那些勾引他的事兒,至今他都沒對任何人說過。
有一回,劉雲香從學校放假回來,半夜敲他院門,想要以身相許。
嚇得趙海川一連幾天都躲在許大柱家裡不敢回家。
後來他娶了姜穗穗,劉雲香背地裡追到地里找找趙海川哭了幾回,後來也就算了。
如今劉雲香有了對象,這朵爛桃花可算是沒了。
相較於趙海川的如釋重負,姜穗穗更好奇劉雲香對象的工作。
因為林斌剛好也在縣裡教育局,說不定他們還是同事。
姜穗穗八卦地追問,「德柱叔,真是恭喜。
不知道您這金龜婿叫什麼名字?
我剛好有個朋友也在教育局,說不定他們認識。」
劉德柱一聽,頓時面露驚喜,扯出嘴裡的煙管,「那敢情巧,我閨女處的這個對象,叫林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