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沒有熄火,但是林白將車窗降下一些,確保空氣流通。
地庫里安靜得只剩下引擎怠速的低沉嗡鳴,慘白的燈光打在擋風玻璃上,被深色的窗膜過濾成一層薄薄的灰。
大概二十分鐘之後,奚瑤開始補自己的口紅。
她拉下遮陽板,對著化妝鏡仔細地沿著唇線描了兩遍,又用指尖把邊緣暈開一點,讓顏色看起來更自然。
她下樓的時候是化了口紅的,回去的時候也得有——唇妝的完整度是她進出家門時一項不成文的指標。
「好了,上樓吧!」
奚瑤關上車內的化妝鏡,啪的一聲輕響,然後若無其事地下車。
她關車門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剛從閨蜜的車上下來,連裙擺都沒有多皺一下。
剛好同小區的一個大媽牽著一隻泰迪從旁邊經過,目光在奚瑤和林白之間來回掃了兩圈,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這位是男友啊?」
「是的!阿姨!」
奚瑤說完便挽著林白的手走向了電梯。
她的手臂自然地穿過林白的臂彎,五指鬆鬆地搭在他的小臂上,動作流暢而親昵,像是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
進入電梯之後,奚瑤的熟人就更多了,遛彎回來的老兩口、下樓扔垃圾的一家三口、牽著小孩的年輕媽媽,每遇到一個,她都很熱情地介紹旁邊這位男士就是自己的男朋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雀躍,像一個迫不及待向全世界展示自己新玩具的小孩。
林白沒有反駁,只是男朋友,又不是老公,這兩個身份之間隔著的距離足夠他從容地應對所有寒暄。
他配合地點頭微笑,偶爾接一兩句「阿姨好」「叔叔好」,表現得體而疏離。
到了奚瑤家的樓層,打開門進去之後,他看到了奚軍,這一點他不意外。
奚軍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鍋鏟,圍裙上沾了幾點油漬,沖林白點了點頭。
「你們坐一會,飯菜等會就好了!」
奚軍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平靜而溫和,和平時的每一次見面沒有任何區別。
他在切肉,那牛肉切的整整齊齊,每一塊都同樣的大小,似乎有強迫症!
林白看了看奚瑤的家。乾淨整潔,茶几上的遙控器擺得整整齊齊,沙發上的靠墊角度一致,地板光潔得能反光。
奚軍現在也沒什麼事,所以就將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
這種整潔度讓林白想到了柳家的客廳,但柳家的整潔是僕人維護的,而奚軍家的整潔是這個男人一手一腳收拾出來的。
兩人都有默契,沒有提之前見過面的事情,那次在某個場合他們曾經碰過頭,但彼此都裝作是第一次見。
「坐吧林白!」
奚瑤讓林白坐了下來,然後給林白倒了一杯水。
在家裡,奚瑤和林白很正經,兩人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中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
電視裡在放一檔綜藝節目,笑聲和掌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兩個人都盯著屏幕,像是在認真看,但其實誰都沒看進去。
等了不到三十分鐘,飯菜就差不多做好了。
「來,飯菜做好了,可以吃了!」
奚軍取下圍裙,準備了三副碗筷。
桌上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外加一鍋番茄蛋花湯,都是家常菜,但每道菜的賣相都不比外面飯店差。
「多謝伯父!」
林白很客氣,好似雙方第一次見面。
他接過奚軍遞來的飯碗,等奚軍先動了筷子才夾了第一口菜。
「不客氣,嘗嘗是否好吃!」
奚軍也很客氣。
林白嘗了嘗,發現味道確實不錯,鱸魚蒸得剛好斷生,肉質嫩滑,豉油的比例調得恰到好處;紅燒排骨的糖色炒得漂亮,甜鹹平衡得挑不出毛病。
他發自內心地誇了兩句,奚軍笑了笑,給他又夾了一塊排骨。
不多久就吃完飯了。
不過林白覺得奚瑤家的氛圍就是那種淡淡的,像一杯溫度剛好的白開水。
但奚瑤顯然不太適應這種氛圍,她在外面是熱情的、主動的、帶著一點小任性的,回到家就變得安靜而規矩。
所以才有人前人後兩副面孔。他也逐漸理解了奚軍的妻子為何要背叛——奚軍就是一個淡淡的老實人,溫良恭儉讓,情緒穩定得像一塊石頭。
但這個世界上的很多女人並不喜歡老實人,老實人提供的安全感在她們眼裡約等於乏味,乏味是婚姻里比背叛更致命的罪過。
在奚瑤家裡喝了點茶,和奚軍隨便聊了聊,話題繞著工作、房價和最近的高溫天氣打轉,沒有涉及到任何核心的問題。
奚軍也沒多問,也許是奚瑤在旁邊的原因——有些話父親當著女兒的面不好開口,有些話女兒在場會讓三個人的氣氛變得更微妙。
「林白,我們去樓下逛逛!奚瑤你來洗碗!」
奚軍如此說道。這大概是這頓飯真正的用意。
「好!」
林白點點頭,和奚軍下樓,奚瑤則留在屋裡洗碗。
她系圍裙的時候沖林白眨了眨眼,像是在說「沒事的」。
到了樓下,奚軍和林白沿著小區的人行道慢慢走。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後,奚軍背著手,步子不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那個副業很厲害,是不是隨便都能查到任何人的隱私?」
林白搖了搖頭:「也不是所有信息都能查到,要具體看。」
奚軍點點頭,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然後說道:「要是能夠查到任何犯罪信息,那麼這個世界也許會和諧許多吧?」
林白笑了笑:「如此就好了,但這個世界上沒有能知曉任何事情的人。」
奚軍嘆了一口氣,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我們小區出現了一起連環殺人案,受害者都是女孩子,我想讓奚瑤搬出去住,最好是住在學校。」
林白眉頭一挑。他突然想到了豆包下午彈過的彈窗,好像提示過這附近出現了兇殺案。
又聯想到半天前秦雅說的那些話,她說昨晚一個小區出現了連環兇殺案,兩個死者都是年輕的女性。而他和秦雅見面的地方,距離這個小區也不算遠。兩條線索在腦子裡咔嚓一聲對上了。
「好啊,我可以幫她搬東西!」
「那就麻煩你了!」
兩人轉了一圈,然後林白給奚瑤發了一條消息:「我先走了,下次見!」
發完他就朝著地下停車庫走去。
地庫的燈還是那麼慘白,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正在收緊的節奏上。
上了車,他發動引擎,但沒有立刻掛擋,而是靠在椅背上,終於有時間點開豆包下午彈出的那個彈窗。
點開彈窗,當看到裡面的殺人案內容之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表情定格在一種極不常見的凝固狀態。
因為他發現行兇者不是別人,正是奚軍!
他在死者的家中,穿著雨衣,趁著女人熟睡,一刀子就扎進了女人的心臟,女人從睡夢中驚醒,茫然的看著一切!
那個平時溫和老實、做飯一絲不苟、連遙控器都要擺整齊的男人奚軍,正用一種完全不同的姿態,站在兩具屍體旁邊,手上的菜刀還在滴血!
一滴,兩滴,三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