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潛龍苑的燈籠亮了。
林凡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磨那把鐵勺。
就是白天在鍾老頭鋪子裡買的那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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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麼名貴材料,就是普通的熟鐵。
但做工確實好。
勺面的弧線、柄部的粗細、接口處的焊點,都處理得乾淨利落。
林凡磨勺的動作很慢。
不是因為需要磨。
是因為他喜歡這種節奏。
金屬在磨石上划過的沙沙聲,跟做飯時鏟子在鍋底翻動的聲音有一種共通的韻律。
都是手跟物件之間的對話。
穩。
勻。
不急。
李青天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手裡端著一杯茶。
自從被林凡用麵條解除了舊日侵蝕之後,李青天的生活習慣發生了很大變化。
以前他是人族劍神,不食人間煙火。
現在他每天喝茶、看書、偶爾幫林凡削個土豆。
不練劍了。
不是不想練。
是不敢亂練。
他的本命劍意在那場舊日侵蝕消退之後變得異常敏銳,隨便一練就會引發天象。
上次他在後院隨手比劃了一下,院子上空裂了一道百丈長的口子。
被林凡罵了一頓。
說以後練劍去城外,別在院子裡搞事情,把他晾的酸菜都給震碎了。
從那之後李青天就老實了。
在院子裡只喝茶。
「查出那個鐵匠什麼來歷了?」李青天問。
「還沒。趙無涯在查。」
「你對那把鏽刀有什麼想法?」
林凡磨著勺子,想了想。
「沒什麼想法。就覺得用了二十年了,該磨一磨。可惜鍾老頭說他的磨石磨不動。」
李青天端著茶杯沒說話。
他在猶豫要不要跟林凡說一件事。
那把菜刀的事情,其實不只是磨不磨的問題。
李青天的劍意雖然在潛龍苑裡收起來了,但他的感知力一直開著。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林凡那把菜刀里的異樣。
刀身上的鏽蝕層下面,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像脈搏一樣的律動。
那個律動跟林凡的呼吸是同步的。
也就是說,那把刀在跟林凡共鳴。
不是主動的。
是自然而然發生的。
就像兩塊音叉放在一起,敲響一塊,另一塊會自己跟著響。
林凡的身體就是那塊被敲響的音叉。
菜刀是另一塊。
李青天不知道菜刀里藏著什麼。
但他有一種直覺。
那把刀的來歷可能比他想像的要古老得多。
甚至可能比整個宇宙都古老。
「你那把刀,什麼時候開始用的?」
「二十年前。剛搬到大荒的時候,在一個山洞裡撿到的。當時我還沒有刀,需要一把切菜剔骨的工具。那個山洞裡就扔著這把鏽刀,拿起來手感還行,就一直用到現在了。」
「山洞在什麼位置?」
林凡想了半天。
「大荒北面,有一座斷崖,崖底有個不太起眼的洞口。我當時是追一隻野兔進去的,結果兔子沒追到,倒在地上撿了這把刀。」
「山洞裡除了刀還有別的東西嗎?」
「有。一堆碎石頭,還有幾根看不出形狀的骨頭。當時我以為是什麼野獸的巢穴,就沒多看。」
李青天撇了一眼林凡的腰間。
菜刀的刀柄從布套里露出來半截。
鏽跡斑斑。
跟一截爛鐵棍似的。
但李青天的劍意能感知到那層鏽蝕下面的東西。
非常安靜。
非常溫和。
但非常非常深邃。
深邃到讓他這個三百萬年前的人族劍神都不敢多看。
就好像你站在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旁邊。
井水面上一片平靜。
但你知道下面有東西。
巨大的。
古老的。
沉睡的。
李青天收回了目光。
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算了。
不問了。
以帝君的性子,就算告訴他那把刀可能是開天闢地時代的初始神器,他大概也會說「哦那挺好的能切肉嗎」。
然後繼續拿它切白蘿蔔。
「青天。」林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嗯?」
「你覺得做菜跟練劍有沒有相通的地方?」
李青天愣了一下。
認真想了想。
「有。」
「哪裡相通?」
「控制。」
李青天放下茶杯,比劃了一下。
「劍道的極致不是快、不是狠、不是花哨。是恰到好處。一劍出去,力破什麼、留什麼、到哪裡停,全部精確。多一分嫌過,少一分不及。」
「做菜大概也是這樣。火候大了焦,小了生。鹽多了咸,少了淡。切肉厚了嚼不動,薄了沒口感。每一個環節都是微調。」
林凡磨著勺子,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做菜就是控制。」
「但控制的前提是感知。你得先知道火有多旺、油有多熱、肉有多厚,然後才能控制。」
「清漪最近在練刀工,進步很快。但她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太較真了。切魚片的時候手腕太緊,力道不夠柔和。」
「這跟她前世的習慣有關。」李青天說。
他前世跟那位九天十地第一女帝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雖然沒有直接交手過,但對她的行事風格有所了解。
殺伐果斷。
一往無前。
不留餘地。
這種性格放在戰場上是最好的。
但放在廚房裡就過了。
切個魚片不需要殺氣騰騰。
「我回頭教她兩手。」李青天說完自己都覺得好笑。
三百萬年前的人族劍神,現在要教一個重生女帝怎麼切魚片。
如果讓那些宇宙萬族知道了,大概會集體道心崩潰。
兩個人在院子裡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星光灑在石桌上。
遠處帝都城牆上的守軍換了崗。
隱約能聽到換崗時甲冑碰撞的叮噹聲。
很遠。
很輕。
但在這個安靜的夜裡聽起來格外清楚。
林凡磨完了勺子。
用拇指摸了摸勺面。
光滑了很多。
「行了。這把勺子明天用來舀湯。」
他站起來,把磨石和勺子收好。
「早點休息。明天教清漪切魚片的事就拜託你了。」
「嗯。」
林凡走進屋裡。
李青天繼續坐在石桌旁。
茶杯里的茶已經涼了。
他沒喝。
抬頭看著星空。
星星又少了一些。
比昨天少了四顆。
舊日的污染還在蔓延。
雖然被林凡一拳打退了二十萬里,但宇宙的邊緣正在變暗。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不可阻擋地吞噬著光。
李青天知道那是什麼。
萬物終亡之主。
歸墟深處的至高存在。
它不會停下來。
它只是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等林凡不在的時候。
或者等一個足以分散林凡注意力的變故。
李青天握了握手裡的空茶杯。
他現在沒有劍了。
舊日侵蝕消退之後,他的本命劍意重新覺醒,但他需要一把能承受這份劍意的劍。
上次用的結晶竹枝已經碎了。
他需要新的劍。
一把真正的、配得上人族劍神的劍。
但這種級別的劍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除非……
李青天看了一眼林凡消失的方向。
除非那把鏽刀的鐵料能分他一點。
但這個想法他沒好意思開口。
那畢竟是帝君的菜刀。
你總不能說「帝君啊您菜刀上的鏽讓我刮點回去鍛把劍」吧。
太不像話了。
李青天笑了一下。
起身。
把冷茶倒在了老槐樹根上。
回屋睡覺。
院子裡只剩下燈籠的光暈和老槐樹的影子。
安安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