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掛在潛龍苑西牆頭上,把院子裡的老槐樹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林凡把空竹簍擱在灶台旁邊,解下圍裙掛好,開始翻廚房的食材架子。
酸菜魚。
他答應了林清漪的。
酸菜用的是第一缸自然發酵的老壇酸菜,醃了快三個月,顏色從翠綠變成了半透明的淡黃。
撈出來切絲的時候能聞到一股酸香,不是那種死酸,是活的,帶著微微的回甘。
魚用的是上周戰無雙從北境巡查帶回來的一條銀鱗劍魚。
這種魚生活在大荒北部的寒潭裡,肉質緊實,刺少,最適合做酸菜魚。
唯一的缺點是魚鱗太硬。
普通武者拿刀刮鱗都費勁。
林凡用拇指甲蓋順著魚身一划,整片鱗甲就跟翻書頁似的利落脫落。
他自己都沒在意這個動作有多離譜。
「爹,我來片魚。」
林清漪挽著袖子走進廚房。
上次她幫忙處理吞星獸排骨的時候,刀工已經比前世好了不少。
前世當女帝的時候,她連廚房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現在居然能把魚片切到兩毫米厚薄均勻。
雖然還是比不上林凡一刀下去的絲毫不差,但進步肉眼可見。
林凡站在旁邊看了兩眼,點了點頭。
「片得不錯,手腕再放鬆一點,別較勁。」
「知道了。」
林清漪嘴上應著,手上的力道果然柔和了三分。
這個變化很微妙。
前世的她,用劍的時候講究殺伐果斷,一劍出去不留餘地。
但現在她在學一種完全不同的力量使用方式。
不是爆發,是控制。
不是碾壓,是恰到好處。
守道的真意就藏在這些日常的細節里。
酸菜在鍋里炒出香味的時候,整個潛龍苑都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幾乎同時從各自待的地方抬起頭來。
後院種菜的神帝鼻子抽動了兩下,手裡的鋤頭差點沒拿穩。
在牆角打坐的李青天睜開了一隻眼睛。
灶台旁邊負責燒火的天裂往爐膛里多添了一根柴,火候剛好。
天裂現在燒火的技術已經相當純熟了。
三百萬年前他是人族劍神李青天的同期,縱橫星空的絕世強者。
後來被舊日侵蝕,在審判庭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殺人機器。
再後來被林凡一碗麵條救了回來。
現在他蹲在灶台前面,盯著火苗的顏色調整柴火的擺放位置,神情專注得像在施展什麼至高秘法。
其實就是燒火。
但他燒得很認真。
因為火候對了,林凡做出來的菜才好吃。
菜好吃了,大家才高興。
大家高興了,這個院子才有那股讓他覺得活著真好的味道。
三百萬年沒有聞到過的味道。
人間煙火氣。
酸菜魚出鍋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院子裡點了幾盞燈籠,暖黃色的光暈把石桌周圍照得亮堂堂的。
菜端上桌。
白瓷大盆里紅油翻滾,酸菜絲鋪在底下,魚片薄如蟬翼地排列在酸菜上面。
最上面撒了一把蔥花和干辣椒段。
花椒油是上次從南城百味街買的那瓶陳記花椒油,淋了薄薄一層在表面。
熱氣蒸騰,酸辣鮮香四種味道在鼻腔里打架。
「開飯。」
這兩個字是潛龍苑裡最具號召力的聲音。
比什麼天道法旨、宇宙審判都好使。
星塵第一個坐下來,手裡已經端好了碗。
李青天其次。
戰無雙從城牆上飛回來的速度比他拔刀還快。
姬如雪端著碟子幫忙分筷子。
幻音已經把米飯蒸好了,一鍋靈泉水煮的太初仙米,粒粒分明,帶著淡淡的清甜。
小龍女趴在桌子底下等骨頭。
雖然酸菜魚沒什麼骨頭,但她習慣了。
雲令月坐在林凡左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這個大夏皇女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潛龍苑的日常節奏。
她不再是那個嬌生慣養的金枝玉葉了。
她會幫忙洗菜,會收拾碗筷,偶爾還會跟幻音學幾道簡單的菜式。
雖然做出來的東西味道一言難盡,但態度是認真的。
「今天魚片比上次薄。」李青天夾了一片放進嘴裡,咀嚼了兩下,目光微動。
「清漪片的。」林凡說。
李青天看了林清漪一眼,沒說什麼,但嘴角有一個很輕微的弧度。
這是他表達認可的方式。
林清漪裝作沒看到,埋頭吃飯。
但她的耳朵尖微微發紅。
前世她殺過的真神比這桌上坐的人加起來都多。
但被一個三百萬年前的人族劍神用吃魚片的方式肯定刀工,她居然會不好意思。
她覺得自己中了什麼邪。
大概是嘴饞的邪。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雲瀾來了。
她今天退朝比較晚。
走進院子的時候還穿著朝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處理了一天國事之後的疲憊。
但看到桌上的酸菜魚,疲憊就消了七成。
「還有嗎?」
「給你留了。」林凡指了指灶台上溫著的一份。
「鍋里還有湯底,我再給你燙幾片。」
雲瀾「嗯」了一聲,走到林凡旁邊坐下。
林凡起身去廚房,給她單獨燙了一碗。
魚片剛好斷生,嫩滑彈牙。
酸菜吸滿了湯汁,一咬就爆開滿嘴的酸香。
雲瀾吃了第一口之後,整個人的表情都松下來了。
從一個統領大夏萬疆的鐵血女帝,變成了一個下班回家吃到熱飯的普通女人。
就這一口。
夠了。
「趙無涯的調查有後續了。」雲瀾吃了幾口之後說。
林凡坐回來,夾了一塊酸菜嚼著。
「說。」
「孤星的小隊已經到了南斗星域的第一個中轉站。暗中觀察了兩天,確認有大量標記為『農產品』的貨物在中轉站重新打包之後,被分流到三條不同的航線上。」
「其中兩條航線的終點暫時沒查到。第三條航線的終點在歸墟邊緣的一個廢棄礦星上。」
「礦星上有人?」
「有。大概三千到五千人。都是活的實體生命。品種很雜,各族都有。不像正規軍隊,更像是一群被招募來的遊民和僱傭兵。」
「他們在礦星上幹什麼?」
「挖礦。種東西。還有修建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大型建築。」
林凡嚼著酸菜想了想。
歸墟邊緣的一群雜牌軍。
挖礦種地搞基建。
聽起來不像是什麼大威脅。
但審判庭殘部的人在給他們運糧。
這說明這群人不是自發聚集的。背後有人在組織、在養。
養人總得有目的。
「趙無涯怎麼看?」
「他的判斷比較謹慎。他認為這可能是審判庭殘部的『火種計劃』。審判庭總部被你拆了之後,殘餘勢力需要一個新的據點。選在歸墟邊緣,一來偏僻不容易被發現,二來靠近舊日勢力的地盤,可以借勢。」
林凡沒接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群人需要吃飯。
大夏的靈麥和紅薯被運到那裡去餵他們。
也就是說,他種的菜、他打的獵、他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這些食材,有一部分被人偷偷運走餵了他的敵人。
這個認知讓林凡的眉頭動了一下。
不是憤怒。
是不舒服。
那種感覺就像你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菜,結果有人把你的菜打包帶走餵狗。
雖然他沒有用「餵狗」這個詞。
但意思差不多。
「先不急。等孤星把三條航線全查清楚再說。」
「嗯。趙無涯也是這個意思。證據鏈不完整就動手,打草驚蛇。」
林凡點了點頭,又給雲瀾夾了一塊魚。
「別光說公事。吃飯。」
雲瀾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魚片,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又放開了。
她夾起魚片放進嘴裡。
酸辣鮮燙。
四種味道在舌尖上依次綻放。
配著靈泉仙米飯。
多少國事煩憂都可以暫時放一放。
飯後。
眾人各自散去。
星塵收起語錄本回屋整理今天的記錄。
李青天去老槐樹下打坐。
戰無雙帶著老刀去後院遛了一圈,說是讓刀透透氣。
天裂默默洗完了所有的碗,把灶台擦得乾乾淨淨,然後坐在廚房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院子裡的燈籠發呆。
他在回憶。
三百萬年前,他還是人族劍神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夜晚。
篝火旁邊,戰友們吃完飯,各自打理兵器。
有人哼歌。
有人說笑話。
火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
那些臉後來都不在了。
被舊日吞噬了。
但現在,同樣的火光又出現在了另一群人的臉上。
天裂看著燈籠里的火苗,目光很平靜。
他不需要想太多。
把碗洗乾淨。
把火燒好。
這就夠了。
林凡走進廚房的時候看到天裂坐在門口。
「睡不著?」
「習慣了。三百萬年沒怎麼睡過。」
「那得補。明天開始每天多睡一個時辰。」
天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後只點了點頭。
「好。」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進了廚房。
他要看看明天早飯的食材夠不夠。
靈麥麵粉還有半袋。
雞蛋有二十多個。
醬油醋花椒油都不缺。
蔥還有一把。
不夠。
得再去買點。
明天早上去趟百味巷吧。
順便看看陳小磊的豆腐鋪子生意怎麼樣了。
林凡把食材歸攏好,關了灶台的火。
走出廚房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星空。
星星少了一些。
比上個月少了。
舊日污染還在緩慢地擴散。
雖然被他一拳打退了二十萬里,但那只是暫時的。
那些東西不會消失。
只是退縮了。
蟄伏著。
等著。
等什麼?
林凡不知道。
他也沒太在意。
因為明天早上要做蔥花雞蛋餅。
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