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的時候,林凡就出了門。
帝都的清晨有一股很特別的氣息。
露水、炊煙、遠處武院的晨鐘、早起的小販在街角擺攤的吆喝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構成了一座城市從沉睡中醒來的第一個呼吸。
林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腳上是一雙布鞋,左手提著一個竹編菜籃子。
看起來跟帝都千千萬萬個出門買菜的普通大叔沒什麼區別。
百味巷在帝都南城舊城區的深處。
巷子不寬,兩輛馬車並行都勉強。
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攤位和鋪面。
賣肉的、賣菜的、賣調料的、賣早點的。
還有磨刀的、補鍋的、編竹筐的。
帝都在靈氣復甦之後變化很大。
高牆之上有武者踏空而行,城外有巡防軍駕馭靈獸巡邏,皇宮方向偶爾能看到金色的龍氣升騰。
但百味巷裡的生活節奏好像被隔絕在了這些宏大敘事之外。
該賣菜賣菜。
該殺豬殺豬。
該吵架吵架。
二兩醬油三文錢的事情,比什麼武帝真神都重要。
林凡喜歡這種感覺。
他走進巷子的時候,王屠戶已經在案板前忙活了。
膘肥體壯的漢子,光著膀子,一刀下去半扇豬就分成了兩塊。
「林兄弟!早啊!」
「王哥,來三斤五花,兩根筒骨。」
「成嘞!今天的豬是養在青龍山下靈泉邊上的,吃的靈草料,肉質比上個月的還好。」
王屠戶手起刀落,三斤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
筒骨也選了最粗壯的兩根,骨髓充盈,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帝都現在的豬都不一樣了。」王屠戶一邊包肉一邊感慨,「自從靈氣復甦之後,山下養的豬,喝的是靈泉水,吃的是靈草根,長得又快又壯,肉質還好。以前一頭豬養一年才兩百斤,現在半年就三百多斤。而且這肉紅白分明,燉起來特別香。」
「嗯。」林凡接過肉放進籃子裡,順口問了一句,「最近豬肉價錢漲了沒?」
「漲了一點。」王屠戶擦了擦手,「不過漲得不多。主要是南境那邊的飼料價格上去了,聽說有什麼糧商在收購靈麥和紅薯干,弄得飼料供應有點緊。」
林凡手頓了一下。
南境。
靈麥。
紅薯。
這跟趙無涯說的對上了。
豐盈商號不僅在收購成品糧食,還在抬高飼料原料的價格。
糧價漲了,飼料貴了,養殖成本上去了,肉價自然跟著漲。
一環扣一環。
表面上看只是正常的市場波動,但如果背後有人刻意操控,那這就不是做生意,是捏著老百姓的飯碗在做文章。
林凡掏錢付了肉錢。
比上個月貴了八文。
八文錢。
對他來說當然不算什麼。
但對百味巷裡那些每天精打細算過日子的普通人家來說,八文錢就是一頓菜的差價。
累積起來,一個月得多花不少。
他沒多說什麼,提著籃子繼續往巷子裡走。
李嬸的菜攤在巷子中段。
一個頭髮花白的矮個子老太太,蹲在一堆新鮮蔬菜後面擇菜。
「嬸子,有嫩薑嗎?」
「有有有!今早剛從城外菜農那兒拉來的。」
李嬸從籃子底下翻出一把嫩薑,姜皮粉紅,汁水充足。
「最近天氣好,姜長得旺。你聞聞,這味道正得很。」
林凡接過來聞了聞。
辛香清冽。
好姜。
做酸菜魚或者紅燒肉的時候放幾片,去腥提香。
他又挑了一把小蔥和半斤香菜。
付錢的時候,李嬸多塞了兩根水靈的小黃瓜進籃子裡。
「不收錢,自家地里種的,你嘗嘗鮮。」
林凡推讓了兩下,沒推過老太太的熱情,收了。
百味巷的人就是這樣。
你常去買菜,時間長了就熟了。
熟了就不只是買賣了,是鄰里。
再往前走,就是陳小磊的豆腐攤。
林凡隔著三個攤位就看到了那個年輕人。
今天的陳小磊跟前幾次見到的時候不太一樣。
精神頭足了很多。
攤位也比以前整潔了。
豆腐被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塊,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
白豆腐、黑豆腐、滷豆腐乾、豆皮、豆腐腦。
品種比上次多了三樣。
攤位前面掛了一塊小木牌,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五個字。
陳記豆腐坊。
林凡走過去的時候,陳小磊正跟一個酒樓採買的夥計談生意。
「如意樓那邊這個月要三百板硬豆腐,你供得上嗎?」
「供得上。我現在每天凌晨三點起來磨漿,一天能出八十板。三百板用不了四天。」
「行,那我回去跟掌柜說一聲,定金明天給你送來。」
夥計走了之後,陳小磊才注意到林凡站在旁邊。
「林大叔!」
他的臉上立刻露出了那種看到老主顧的高興勁兒。
「來買豆腐?今天有新品,試了一批嫩滷豆腐乾,用的是您上次說的那個路子,先用花椒水泡過再鹵,味道確實比以前的好。」
林凡拿了一塊滷豆腐乾嘗了一口。
花椒的麻味滲透得很均勻,滷汁的咸香恰到好處。
豆腐乾的質地比上次也緊實了。
咬起來有嚼頭,但不硬。
「不錯。」他點了點頭,「比上次進步了。」
陳小磊嘿嘿笑了兩聲。
「照您說的改了好幾個環節。滷水的配比調了,泡豆子的時間也延長了一個時辰。出來的豆腐確實不一樣。」
「如意樓那邊的生意是你自己談下來的?」
「是!我上個月親自帶了樣品去找他們掌柜的。試吃了一次,他們當場就下了第一批訂單。」
林凡在菜籃子裡翻了翻,拿出上次從清溪鎮帶回來的一小包幹辣椒。
「給你的。這是南境清溪鎮的日曬尖椒,做麻辣豆腐乾的時候放一點,味道會更有層次。」
陳小磊接過去,感動得嘴唇都在抖。
「林大叔……」
「別動不動就感動。做好你的豆腐就行。」
林凡買了兩板嫩豆腐和一板滷豆腐乾。
往巷子深處走。
門面不大,一丈寬出頭。
門口擺著一個小鐵爐,爐子上燒著一壺水,水汽裊裊升騰。
鋪面裡頭掛滿了各種鐵器。
菜刀、柴刀、鋤頭、鏟子、剪刀、火鉗。
都是尋常的鐵匠鋪子能打出來的東西。
但林凡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那些鐵器的打磨痕跡非常均勻。
刃口的處理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毛刺。
這手藝不簡單。
鋪子裡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精瘦老頭,正在磨一把柴刀。
磨刀的動作很慢,很穩。
角度恆定。
力度恆定。
手腕的擺動幅度精確得可怕。
林凡看了兩秒。
然後走了進去。
「師傅,這鋪子新開的?」
老頭抬起頭。
一張黝黑乾瘦的臉,皺紋很深,眼睛很亮。
「月初剛搬來。以前在城郊打鐵,生意不行,搬到城裡來碰碰運氣。」
「你這柴刀打得不錯。」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
他打了半輩子鐵,會誇他手藝的人不多。
大部分客人只關心價錢。
「老頭子姓鍾,打了三十年鐵。別的不敢說,磨刀的手藝在南城還算排得上號。」
「家傳的手藝?」
「我爹傳給我的。我爹的手藝是他師父傳的。往上追三代,據說祖師爺給大夏軍打過戰刀。」
林凡來了興趣。
他從籃子裡拿出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生鏽菜刀。
放在老頭面前。
「幫我看看,這刀還有沒有救。」
鍾老頭把菜刀拿起來。
拇指在刀身上輕輕摸了一下。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
是困惑。
「這刀……」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刀身鏽跡斑斑,品相極差。
但是。
「這個鐵不對。」
鍾老頭的聲音低下去了。
「我摸過上千種鐵料,從最低劣的廢鐵到軍方用的精鋼都摸過。但這把刀的鐵,我摸不出來是什麼。」
他把刀放到耳朵邊,用指甲輕輕彈了一下刀身。
沒有聲音。
不是沒聽到。
是真的沒有聲音。
金屬被彈擊之後應該產生的振動頻率,在這把刀上似乎被什麼東西吸收了。
鍾老頭把刀放下來。
看著林凡。
「客官,恕我直說,這把刀我磨不了。」
「為什麼?」
「我的磨石不夠硬。」
鍾老頭的表情很認真。
不是推辭。
是實話。
林凡笑了一下。
「沒事。不磨也行。用了二十年了,習慣了這個手感。」
他把刀收回去放進籃子裡。
掏了幾文錢買了一把鍾老頭打的鐵勺。
勺子的做工確實好,勺面弧度流暢,接柄處沒有一絲毛糙。
「手藝好。以後還來。」
林凡提著籃子走了。
鍾老頭坐在鋪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轉角。
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拇指。
剛才摸那把刀的時候,他的拇指傳來了一股極其微弱的溫度。
不是鐵被太陽曬熱的那種溫度。
是活的溫度。
像心跳。
鍾老頭打了三十年鐵。
鐵是死的。
他從來沒摸到過活的鐵。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拿起磨石,繼續磨手裡的柴刀。
磨石在刀面上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鍾老頭的心思已經不在柴刀上了。
他在想那把鏽刀。
那把刀里藏著的東西,超出了他三十年的經驗範圍。
也超出了他祖師爺三代的經驗範圍。
林凡從百味巷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城牆上方。
他提著一籃子菜,走在帝都的街道上。
路過南門的時候,聽到茶棚里幾個人在聊天。
「聽說沒有,朝廷要在南境修好幾條大渠,還要撥靈種給那些受災的村鎮。」
「真的假的?這種好事輪得到咱們小老百姓?」
「真的。我二叔在南境清溪鎮,前幾天寫信來說水渠已經動工了。朝廷還派了武者幫忙搬石頭開山。」
「這種事以前想都不敢想。大夏什麼時候對農民這麼好過?」
「還不是因為帝君。聽說帝君親自跑到清溪鎮去,跟鎮上的老人家聊了半天。回來之後就讓朝廷給南境撥款修渠了。」
「帝君?就是那個……」
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但林凡那個耳朵,不想聽都聽得到。
「就是那個一巴掌拍碎三顆恆星的帝君?」
「對,就那位。聽說他還經常來百味巷買菜呢。穿得跟咱們一樣。」
「不可能吧?那種大人物還自己買菜?」
「你不信就算了。反正王屠戶見過。」
林凡沒有停留。
提著籃子繼續走。
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但走路的步伐比來的時候稍微慢了一點。
他在想一件事。
趙無涯說得對。
有人在通過糧食做文章。
抬高糧價、截留物資、往域外運糧。
表面上看是經濟手段。
但打的是民心的主意。
老百姓不管你打不打得過什麼舊日支配者、什麼混沌遺族。
他們只知道肉漲了八文錢。
面漲了三文錢。
鹽漲了兩文錢。
日子越過越緊巴。
那說什麼帝君英明、大夏崛起都是空話。
這個道理,林凡雖然不太懂什麼宏觀經濟學,但他跟老百姓打了二十年交道。
該懂的都懂。
吃飽飯比什麼都重要。
你要是連老百姓的飯碗都保不住,打再多的仗也白搭。
他加快了步伐。
回到潛龍苑的時候,早飯時間剛好。
林凡把買回來的食材放好,開始做蔥花雞蛋餅。
麵粉加水加蛋液,攪成稀糊。
蔥花切碎撒進去。
鹽,一捏。
平底鍋燒熱,抹一層薄油。
舀一勺麵糊倒進鍋里,轉動鍋身讓麵糊均勻鋪開。
小火慢煎。
底面金黃之後翻面。
兩面焦脆的蔥花雞蛋餅就出鍋了。
摞了一大盤。
「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