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里的人更少了。
韓非這時也從角落裡站了出來。
韓非這個人說話從來不利索,在晉陽的時候跟李斯吵嘴都吵不贏,每次反駁都要先愣上好一會兒,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在腦子裡過一遍才肯放出來。
但此刻他的嘴唇沒有發抖,眼睛裡只有堅毅之色,說話也不結巴了。
「韓國,我去。」他說,只說了這四個字,然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積攢力氣,然後他開口了,這一次的話比任何時候都更順、更急,帶著一股決絕。
「我是韓國公子,韓王是臣的同父異母之兄。韓國朝堂上那些人,我都認識。親秦派再多,總還有幾個是韓國的脊樑。我這次回去面見韓王,直接問他:秦人勾結胡人,自絕華夏,王兄是跟著秦國做蠻夷的幫凶,還是跟著合縱做華夏的砥柱?他若不答,我替他答,韓國不能再縮著頭了,縮了五十年,割了多少城,死了多少人,還要縮到什麼時候?」
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拔高。
「此去新鄭,如果韓王點頭,韓國的援軍就開赴軹關陘,與廉頗將軍合兵一處共抗秦軍。如果韓王不點頭......我就撞死在新鄭大殿的柱子上,用我的血,給韓國留最後一點骨頭。」
趙括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看著韓非,想說點什麼。
想說你不能死,想說你的書還沒寫完,但卻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韓非的眼神告訴他,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活著回來。」趙括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韓非低下頭,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帳外。
信陵君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他掀開帘子,看著韓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說話:「我就不用長篇大論了吧。」
「我就說一句話。」
他的語氣不重,和毛遂韓非方才的激昂慷慨比起來甚至可以稱得上平淡。
「我魏無忌,魏昭王的兒子,當今魏王的親弟弟,大梁城的游閒之人,」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在此立誓,若魏國有一兵一卒趁趙國之危踏入趙境,我信陵君第一個橫劍自刎於大梁宮門之前。」
趙括猛地轉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信陵君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
「我還沒說完,我不光保趙國不被魏國趁火打劫,我還要說服我王出兵,如今魏國兵少,但魏武卒永遠是魏武卒,不說以一當十,以一當三可以吧,你信不信?」
趙括感動道:「我信。」
信陵君把手按在趙括肩上,用力捏了一下。
「胡人就交給你了,你在北境打胡人的時候,不用擔心身後,魏國這邊,有我。」
趙括抬起一隻手放在信陵君的肩上,用力按了下去。
燭火中,兩個當世公子的影子在帳壁上並肩而立,像兩座山。
信陵君鬆開手,轉身大步走出帳門,朱亥與侯嬴早已牽馬等在帳外,手裡還拎著一隻水囊和乾糧。
信陵君翻身上馬,回頭朝帳門的方向揮了揮手,不是在跟趙括告別,是在跟趙括約架。
「不要死了,函谷關下見!」
人都走了,空氣都變得安靜下來,趙括突然有些不適應這種感覺。
他仰頭看天,星子極密,銀河橫貫天際,像一柄被天神擲出的白練長劍。
趙括又進了營帳看輿圖,嘴裡說著什麼「還不夠,還不夠......」。
應對此次危機,底牌與後手當然是越多越好,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破局之法......
燭火將殘,銅燈里的油脂已燃盡大半,燈芯發出一聲輕微的「嗶剝」聲。
趙括站在案前已經很久了。
從中夜到雞鳴,燭火搖曳。
守夜的親兵換了一撥,沒人敢出聲,帳內只有賁虎與孤峰子在,無人發聲。
趙括手裡捏著一根木箸,懸在輿圖上方,久久不落,偶爾輕輕點在某處,沉吟片刻,又緩緩移開。
五更鼓響過之後,雞鳴從遠處村落隱隱傳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帳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微光。
天邊還是深黛色的,只在地平線處滲出一線魚肚白,像是墨水裡滴了一滴清水,正在緩緩暈開。
趙括忽然定住了,又渾身一震。
他慢慢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呼出來的時候,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驟然亮起一道精光,清冷、銳利、如刀鋒出鞘。
「來人,記錄命令。」
一會兒工夫,來了好幾個軍司馬。
趙括沒有抬頭,目光依然釘在輿圖上。
「飛鴿傳書晉陽,告訴李斯,把倉庫里的寶貝都拿出來運到雁門郡交給李牧。」
「告訴曹羽,讓他的鴿子們都動起來,上黨、軹關陘、邯鄲、鄗城、代地、雁門關均要有聯絡點,三天一次我要收到軍情。」
「告訴羅貞的商隊,讓他們負責的館驛路線全速運轉起來,吸收民間商隊全力運送糧草輜重,告訴他們,我長平君許諾,若此戰勝,與諸商共享利益。」
「傳信李牧,讓他整合三郡兵馬,把馬餵肥了,準備迎接大戰......」
趙括一連下了十數道命令,最後才鬆了一口氣,他轉向孤峰子笑道:「瘋子,想不想去蜀地旅遊一下?」
孤峰子的腦袋搖得像波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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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煌煌,編鐘清越。
邯鄲龍台宮內,十六盞青銅雁足燈將高台照得亮如白晝。
趙王丹踞坐高台之上,一手持觴,一手在膝上輕輕叩擊著節拍。
面前是一列長袖細腰的舞女,足尖點地,裙裾翻飛如流雲。
樂師們吹竽鼓瑟,弦聲與鐘鳴交織在一起,將滿殿的歡愉推至高潮。
「彩!」趙王丹微微眯起眼,酒意上頭,臉上浮起一抹酡紅。
他正要舉起酒爵再飲一觴,忽然聽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噔噔噔地穿過迴廊。
「報——!」
一個渾身塵土的傳令兵撞開殿門,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竹簡,嗓音嘶啞:「大王!雲中郡急報,北境胡騎大舉集結意圖南侵,匈奴、樓煩、林胡聯兵,人馬不下四十餘萬,已過陰山,前鋒距雲中城不足三百里!」
編鐘聲戛然而止。
趙王臉上的醉意像是被一盆冰水潑過,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怔怔地望著那封急報,手中酒爵「噹啷」一聲落在案上也顧不上。
「四十......四十餘萬?」
他聲音發顫。
「王上。」身邊的內侍剛上前一步,趙王卻突然身子一歪,整個人連帶著坐墊一起滑到了案下,狼狽地跌坐在冰涼的地磚上,頭上的冕旒歪向一邊,玉珠嘩啦作響。
滿殿的舞女樂師嘩啦啦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趙王連滾帶爬地撐起身子,雙手撐著案沿,發出近乎嘶吼的聲音:「快——快去請長平君,快去請長平君回邯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