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秦既白坐在醫療室里,肩頸處還貼著兩枚白色醫療貼。
白梔站在他面前,將一杯顏色可疑的醒酒藥推過去。
「我讓你出去冷靜冷靜,結果你扭頭又喝酒去了。」
秦既白端起來聞了聞:「結果都一樣。我現在不是挺冷靜?」
「喝。」
「我覺得……」
白梔指尖浮起一線銀光,秦既白面不改色地喝了。
言祈五個人進門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江厭離站在門口感嘆:「秦老師,還活著呢?」
秦既白抬眼:「很失望?」
「沒有。」江厭離誠懇道,「主要是快返校了,我怕我們突然少一個帶隊老師。」
聞照雪冷淡評價:「少了也未必影響。」
謝臨舟笑了一下:「白老師醫術精湛,看來返程名單暫時不用改。」
「少在這裡給我貧。」秦既白喝完最後一口醒酒藥,將杯子往桌上一放,「東西收拾好了?」
江厭離莫名心虛:「差不多了。」
「下午返校。還有,蘇停雲昨晚把你們拍的視頻發進了五校老師群。」
五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江厭離小聲問:「蘇主任為什麼要發群里?」
「哈,估計是想證明她平日裡有多不容易吧。」秦既白道,「宋懷真今早還問我,第七平時究竟怎麼管理老師和學生。」
言祈:「您怎麼回答的?」
「都是蘇停雲的問題。」
言祈看著理直氣壯的秦既白:「合理。」
白梔忍了又忍,終於抬手指向隔壁房間。
「都進去。看完東西趕緊收拾行李,別繼續在第三學院丟人。」
「那份記錄打開了?」言祈問,「溫無燼留下了什麼?」
秦既白起身朝隔壁走去。
「你自己看。」
隔壁房間的窗簾全部拉上了。言祈的身份環終端被單獨放在透明隔離箱裡,旁邊接著第三學院的設備。
牆上的畫面停在第三賽區第一次出現錯誤路線以前。
眾人進去以後,秦既白站到言祈看得清口型的位置,抬手按下播放。
最開始,一切正常。
賽場不斷調整街道,二十五人的位置也跟著變化。直到路線第一次出錯的前三分鐘,賽事應急維護入口被臨時打開。原本只負責檢查牆體、水閘和路標的入口,在短短數秒內獲得了路線修改權限。
幾處錯誤指向接連出現。
言祈他們在同一個路口收到四條不同路線,「林見川」借著模擬體進入小鐘樓,全部發生在入口開放以後。
記錄最後,打開入口所用的權限終於浮了出來。
【最高議會·大裁判長席】
【授權人:宗政衍】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大裁判長?」江厭離懷疑自己看錯了,「最高議會那個?」
聞照雪的神色冷下來:「就是他。」
林見川將記錄往回撥了一次,停在權限出現的位置。
「只能證明他的權限開放。」他說,「不能證明是他親自下的命令。」
「第三學院已經核對過。」秦既白道,「權限是真的,這段記錄也沒被改過。」
謝臨舟看著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溫先生還真是體貼。把記錄送來,連該懷疑誰都替我們選好了。」
「即便是真的,也不妨礙它是餌。」聞照雪道。
江厭離皺眉:「他為什麼要幫我們對付宗政衍?」
溫無燼什麼時候這麼樂於助人了,這又怎麼可能只是單純送證據。
言祈終於開口:「他想看我們拿到這份記錄以後,會怎麼做。」
幾個人都看向他。
「最好立刻衝到最高議會,拿著這份東西去找宗政衍對質。」言祈道,「不管最後查出什麼,對他應該都是有利的。」
江厭離明白過來:「讓我們替他動手?這麼陰?」
言祈沒說話。
原著里的第三賽區結束以後,江厭離他們只拿到了一堆被清理過的賽場記錄。宗政衍這個名字,從來沒有在這裡出現過。
出現得太早,也太刻意了。
言祈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姓氏。
宗政。
他在十五年前的特別篇里見過這個姓。
天樞學院,宗政清和。最後一名倖存者,不肯相信顧衡的官方通報,被家族關在中央大區,追查多年後死在一場調查里。
言祈偏過頭,看向秦既白。
秦既白的手還搭在控制台邊緣。從宗政衍的名字出現以後,便一直沒有挪開。
言祈沒有直接問宗政清和,只道:「您昨晚出去喝酒,是因為這個名字?」
「你倒是什麼都看得出來。」
秦既白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
「十五年前,天樞有個人叫宗政清和。」
「宗政衍是他哥哥。」
除了言祈,另外四個人都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十五年前,中央要把各防區的傷員統一接回去治療。清和的名字原本也在名單上,發車前卻被宗政家撤了下來。」
秦既白停了一下。
「那趟車最後沒有開到中央。」
「我一直沒查清楚,宗政衍是發現那趟車有問題,才救走了弟弟;還是早就知道有問題,卻只救了自己的弟弟。」
江厭離臉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來。
「後來呢?」
「清和不信顧衡報錯了坐標,也不信顧衡會失誤害死那麼多人,查了很多年。」秦既白頓了一下,「最後死在調查里。」
言祈想起漫畫中那扇關上的車門。
原來秦既白這些年追著舊案不放,追查的不只是死在那一夜的人,還有那個短暫活下來,卻始終沒能把真相帶出來的人。
秦既白抬手關掉畫面。
「這份記錄只能證明現在搞事的人,或許有他手筆。十五年前的舊案需要單獨調查。」
「但這次或許是調查的契機。」言祈道。
「對。」
「原文件呢?」
「沒動。第三學院從隔離設備里複製了一份。」秦既白看了他一眼,「任他留下什麼後手,現在都沒有用。」
言祈心裡那點煩躁終於散開了一些。
溫無燼把刀遞了過來,不代表他們必須照著他指的方向砍。
言祈道,「先查誰用過宗政衍的權限,再看誰會急著來拿這份記錄。」
謝臨舟若有所思:「如果宗政衍主動來問呢?」
「那就更好。」
言祈看著已經暗下去的屏幕。
「他來問什麼,就說明他怕我們看見什麼。」
秦既白盯著他看了兩秒,抬手將隔離箱重新鎖上。
「五校已經開始查了。」
「這麼快?」
「工作和喝酒又不衝突。」
言祈:「這句話最好別讓白老師聽見。」
門外隨即傳來白梔冷淡的聲音。
「我聽見了。」
秦既白:「……」
言祈轉身就走:「老師保重。「
……
下午,五校紛紛開始返校。
江厭離蹲在臨水樓休息區中央,試圖將昨天買回來的所有東西塞進同一隻行李箱。
他用力壓了第三次,箱蓋中間仍然頑強地鼓起一塊。
「誰來幫我一下?」
聞照雪從旁邊經過:「自己買的,自己想辦法。」
「大小姐,昨天那盒糕點你也吃了。」
「我吃了一塊。」
「那也是吃了。」
聞照雪冷著臉站了兩秒,最終還是一腳踩住箱蓋。
江厭離抓住機會,飛快往裡扣鎖。
咔噠一聲,左邊扣上了。
下一秒,右邊彈開,裡面一袋糖果直接飛進謝臨舟懷裡。
謝臨舟低頭接住:「看來它不想跟你回去。」
言祈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認真提議:「把江厭離留在這裡,東西就能裝下了。」
江厭離抱著箱子控訴:「言哥,你怎麼能這樣?」
另一邊,林見川已經收拾完了。
他的東西一向不多,衣物和裝備分得整整齊齊。只有兩隻裝著水城低糖糕點的紙盒被單獨包了起來,放進不會被其他東西壓到的位置。
言祈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下。
返程列車離開第三學院時,窗外仍在下雨。
大片白牆與水道從車窗外緩慢退遠,江厭離終於消停下來,抱著自己差點炸開的行李箱睡得很沉。謝臨舟、聞照雪坐在另一側閉目養神。
林見川坐到言祈旁邊。
言祈看了眼他腳邊單獨放著的兩盒糕點:「買給你父母的?」
「嗯。」
林見川不再說話。
列車駛過水麵,遠處的燈一盞盞向後退去。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回去以後,陪我去一趟。」
言祈轉頭看他。
「你父母那裡?」
「嗯。」
「好。」
林見川大概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言祈已經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兩盒糕點安靜地放在他們腳邊,隨著列車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