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厭離的行李箱在215炸開時,言祈難得犯了一回整理癖,正背對著眾人收拾衣櫃。
等他慢半拍察覺不對,衣櫃門的鏡面里,身後的幾道人影已經亂成一團。
聞照雪抬手擋住迎面飛來的衣服,謝臨舟及時護住桌上的藥盒,林見川偏過頭,一隻水城金屬模型擦著他的鏡片飛了過去。
【宿主,江厭離的行李箱壽終正寢了。】
言祈轉過身:「……看見了。」
金屬模型落到桌面,恰好撞上其中一盒糕點。紙盒晃了兩下,向地面栽去。
林見川伸手去接,江厭離也從地上一躍而起。兩個人在桌角結結實實撞到一起,糕點盒就這樣從四隻手中間漏了下去。
江厭離被撞得一個踉蹌,為了站穩往前補了一步,鞋底正正落在盒子中央。
房間瞬間安靜極了。
江厭離維持著那個姿勢,緩慢低頭。紙盒已經徹底癟了下去,中間還清清楚楚印著半隻鞋底。
「抱歉,林哥,要不我賠你一盒新的吧。」
林見川低頭:「先把腳拿開。」
江厭離連忙抬腳,被踩癟的盒蓋黏著鞋底起來半寸,又啪嗒掉了回去。
謝臨舟看了一眼:「挺好,省得切了。」
江厭離:「……」
聞照雪把掛在手臂上的外套丟回他懷裡:「先把你炸出來的東西收好。」
「這不是你的外套嗎?」
聞照雪動作一頓,面不改色:「所以讓你收好。」
江厭離抱著外套蹲下,試圖拯救那隻紙盒。
言祈從滿地東西里撿起水城模型,重新放回桌上,又看了眼剩下的那盒糕點。
「明天剛好周末,幾點?」他問。
「八點半。」林見川道。
江厭離從地上抬起頭,想起言祈聽不見,又特意繞到他面前:「你們明天還要出去?」
言祈沒有替林見川回答,朝旁邊偏了下頭。
林見川把壓扁的紙盒撿起來:「去看我父母。」
江厭離:「那我更得賠了。叔叔阿姨吃哪種?」
「低糖的就行。」
「行,我記住了。」
林見川看了他片刻,又看向聞照雪與謝臨舟:「明早複查完,一起去吧。」
江厭離眼睛一亮:「那我來開車!」
言祈看向他:「你沒有駕駛證。」
「我可以考。」
「我們明早八點半出發。」言祈道,「你爭取明年趕上。」
聞照雪冷笑:「呵,憑你魚一樣的記憶怎麼過科目一。」
江厭離不服:「走著瞧,小小考試罷了。」
謝臨舟低頭整理藥盒,眼帶笑意,顯然看得很有意思。
「我開就行了。」
林見川試圖用一句話總結這場吵鬧,可惜根本就沒人理他。
江厭離還在認真規劃自己一夜拿證的可能性,聞照雪已經從魚的記憶這個話題,說到他白長個子,不長腦子。
言祈看著他們吵,忽然想起,原著進行到這裡時,主角團已經連續好幾話沒有同框。
第三賽區結束以後,宋懷真沒能活著回來,鍾遲始終沒有醒。聯盟以賽後治療為由,將五校參賽者分開安置。
江厭離守在病房外,聞照雪被聞家接走,謝臨舟走進單獨的評估室,林見川一個人回了城外。裴照棠也離開聯賽,重新站回天樞的訓練場。
當時論壇都說,第三賽區結束以後,每個人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成長篇。
後來再回頭看才知道。
那哪裡是什麼狗屁成長,分明是有人蓄意分開他們。
而現在,宋懷真活著,鍾遲也醒著。五校把統一接管的通知擋了回去。
【宿主,江厭離開始搜索最近的駕駛考試地點了。】
言祈回過神:「隨他去吧。」
反正交管部門應該不會放任一個犯罪預備役上路的。
……
第二天一大早,江厭離果然買來了一盒新的糕點,不僅是低糖,包裝、口味與原來那盒幾乎一模一樣。
聞照雪看了眼時間:「店鋪七點半才開。」
「我七點二十就在門口等了。」
「難怪你今天沒來叫人起床。」
江厭離將糕點交給林見川,理直氣壯:「我這是將功補過。」
林見川看了一眼,將兩盒糕點一起放進後備箱。
學院的車停在宿舍樓下。
江厭離圍著駕駛位轉了一圈,最後還是被林見川趕去了後排。
言祈拉開副駕駛的門,聞照雪與謝臨舟各自占了後排兩側,最後上車的江厭離只能坐在中間。
「為什麼我坐這裡?」
聞照雪扣好安全帶:「因為你最慢上車啊。」
「這算什麼理由?」
謝臨舟溫聲安慰:「至少視野開闊。」
江厭離看了看前面兩張座椅,又看了看自己無處安放的腿,合理懷疑這人在睜眼說瞎話。
林見川的父母住在城外東區。
十五年前,聯盟曾將一批因傷退出主戰區的戰地人員安置在這裡。後來房屋翻修過幾次,道路卻始終不寬,路口每隔一段便立著顏色醒目的方向牌。
車剛停穩,江厭離便抱起糕點。
聞照雪下車時看見他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忍了忍,還是提醒:「咱們只是上門做客,你緊張做什麼?」
江厭離腳步一頓:「大小姐,我沒緊張。第一次上別人家做客,我是怕失了禮數。」
林見川從後備箱裡取出另外一盒糕點:「不用緊張。」
「我都說了我沒緊張。」
江厭離嘴上這麼說,抱著紙盒的手卻一點沒松。
幾個人沿著路邊的藍色方向線往裡走。快到門口時,林見川忽然停了下來。
「有幾件事,提前和你們說。」
江厭離立刻站直了一些。
「我父母的認知和記憶受過損傷。」林見川道,「他們可能會重複問同一件事,也可能記不住你們是誰。正常回答就行,不用反覆糾正。」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屋裡的東西不要隨便移動。」
江厭離:「還有嗎?」
「沒有。」
「就這些?」
「別用那種表情看他們。」
江厭離愣了愣,臉上那點緊張慢慢收了回去:「知道了。」
聞照雪沒說什麼,只是將原本提在手裡的禮物換到不礙事的一側。謝臨舟也沒有追問具體病情。
言祈走在最後,看著地面上那條顏色鮮明的藍線。
藍線經過食堂、醫療點與活動室,最終停在一棟兩層小樓前。每個轉角都標得清清楚楚,即使記不住路,只要沿著顏色走,也能夠找到住處,顯然費了不少心思。
林見川站在門前,抬手按響門鈴。
門後始終沒有動靜。過了一會兒,磨砂玻璃後才多出一道模糊的人影,門終於打開。
許知微站在裡面,先看了看門外的幾個人,最後才將視線停在林見川臉上。
她遲疑了幾秒:「見川?」
「嗯。」林見川低聲道:「媽,我帶朋友回來了。」
許知微讓開門:「朋友啊。快進來,飯還沒做。」
言祈站在林見川後面,聽著996的轉述。
江厭離上前:「阿姨好,我們不急。這個是給您和叔叔帶的,低糖……」
「先進來。」許知微接過他懷裡的糕點,又朝屋裡喊了一聲,「修遠,見川帶朋友回來了。」
廚房裡探出一個人。
林修遠還繫著圍裙,鏡片上沾了一點白色麵粉。他先看見林見川,神情明顯鬆了些,隨後才看向門口另外四張陌生面孔。
「這麼多人?」
「四個。」許知微道,「見川帶了四個朋友。」
林修遠回:「那絕對夠吃。」
言祈總覺得這個「夠吃」不像普通的客套話。等幾個人換好鞋,跟著走進廚房,他終於明白了。
料理台上放著兩條處理到一半的魚、兩大袋肉餡和足夠塞滿整個冰箱的蔬菜。水池旁甚至還擺著兩捆一模一樣的蔥。
言祈偏頭對林見川道:「這麼多,夠吃兩頓了。」
林見川像是早就習慣了,看了一圈:「又買了兩份?」
「我早上去過市場。」林修遠道。
許知微轉過頭:「我也去過。」
「我出門前告訴你了。」
「什麼時候?」
「七點。」
許知微想了一會兒:「我七點半才起床。」
林修遠沉默兩秒:「那我可能沒說。」
「也可能說了,我忘了。」
兩個人對視片刻,不再深究這個問題。
林見川伸手拿起一袋肉餡:「留一半,剩下的放進冷凍層。」
「放不下。」許知微將糕點盒擱到旁邊,順手把一條圍裙塞進他懷裡,「都做了吧,你們幾個正是能吃的時候。」
江厭離立刻捲起袖子:「阿姨,我來幫忙。」
「你會嗎?」聞照雪問。
「看不起誰呢?」
江厭離洗乾淨手,接過林修遠面前那隻幾乎能埋進去半條胳膊的盆。他先將肉餡從袋子裡刮乾淨,再分了幾次加水和調料,手上力道又快又穩,連黏在盆壁邊緣的碎餡也一點點收了進去。
聞照雪站在旁邊看了幾秒:「你居然真會。」
「以前搭過手。」江厭離得意起來,「這種人多的飯,我熟。」
言祈看了一眼,想起江厭離在安置院修床時,動作比工作人員還熟。會包餃子,好像也沒什麼值得奇怪的。
「所以之前五校聚餐的時候,你一直躲懶等吃?」
江厭離聽見這話,頓時一僵:「哈哈,言哥,這不重要。」
料理台另一側,兩條魚剛被拿出來,江厭離便十分自覺地往聞照雪面前一送。
「大小姐,拜託拜託。」
聞照雪沒有接:「又是我,沒得選嗎?」
「沒得選。」江厭離依次指過去,「林哥忙著調另一盆餡,謝哥容易投毒,言哥負責監督,我還得和餡。」
言祈糾正:「我負責休息。」
「你看,沒人了。」
聞照雪冷著臉接過魚:「滾去干你的活。」
「好嘞。」
謝臨舟的手恰好在這時伸向調料架,廚房裡另外四個人同時看向他。
謝臨舟動作停在半空:「我只是拿鹽。」
言祈看著他:「很多事故的起因,最初都很普通。」
林見川將一把蔥和菜刀推過去:「切。」
謝臨舟笑意不變地接了。
片刻後,案板上多出一排長短几乎完全一致的蔥段。
林修遠路過時看了一眼:「你這孩子,做菜還是做實驗呢。」
謝臨舟握刀的手停了一下,下一刀終於切歪了。
言祈倚在料理台邊,覺得自己目前的位置非常安全。既不用碰火,也不用面對那些黏糊糊的肉餡,只需偶爾發表一點沒有建設性的意見。
下一刻,一疊餃子皮被放進他手裡。
他抬起頭。
林見川正站在對面:「包。」
「……」
「照著做。」
林見川拿起一張麵皮,放餡、沾水、合攏,指腹沿邊緣壓過一遍。動作很慢,顯然是特意做給他看。
言祈看完,也開始包餃子,第一隻餃子剛被捏起來,肚子便從中間裂開一道口。
江厭離正好看見:「言哥,居然也有你不會的事。」
「閉嘴。」
「好的。」
江厭離閉嘴不到兩秒,肩膀已經開始抖。
言祈準備把那隻破餃子扔回去重包,林見川先一步伸手托住。他把裂口兩邊重新攏好,又取了半張麵皮補上。
「餡少一點。」
言祈抬眼看清他的口型,重新拿了一張皮。
謝臨舟在旁邊替他找補:「餃子皮太薄了,容易破。」
這話言祈愛聽,卻還是道:「包你自己的吧。」
「好的,隊長。」
許知微端著盤從旁邊經過,將所有人包的餃子逐一收進托盤。
江厭離包得最快,每一隻都鼓鼓囊囊;聞照雪捏出的褶整整齊齊;謝臨舟的大小几乎沒有誤差;林見川包出來的最標準。
到了言祈這裡,形狀忽然豐富了起來。
許知微看了一會兒,仍舊把它們挨著其他人的餃子擺好。
林見川提醒:「下了鍋可能會散。」
「散了也能吃。」許知微道。
她端著托盤走了。
言祈盯著自己那幾隻面目各異的餃子:「阿姨人真好。」
林見川將新的一疊麵皮推到他手邊:「繼續。」
江厭離立即聲援:「言哥,加油,還剩大半盆。」
言祈看了一眼幾乎沒怎麼減少的肉餡,開始認真考慮現在裝暈是否來得及。
【宿主,統覺得馬上就可以吃飯了,現在裝暈很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