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夜裡十點四十七分。一個字,悔,兩個字,後悔。言祈想不明白,人怎麼能這麼有精力。
挽天傾五個人正躲在一塊巨大的酒水招牌後面,鬼鬼祟祟地盯著街對面的男人。那男人穿著黑色馬甲,手裡握著一沓酒吧宣傳單,第N次朝他們露出熱情的笑容。
「幾位靚仔靚女,進來坐坐啊!」
江厭離有些心動:「要不進去看看?」
「你成年了嗎?」聞照雪問。
「沒有。」
「那還不趕緊走,你想幹什麼?」
「我又不喝酒。」
謝臨舟笑了一聲:「裡面不好玩的,聽話,咱們不去行不。」
江厭離還想爭取:「來都來了。」
林見川低頭看了眼時間:「秦老師要求天黑以前回去。」
「現在也沒多晚。」
「天已經黑了三個小時了。」
言祈站在最後,手裡還拎著一路買下來的東西,眼皮都懶得抬。
早上複查結束以後,他們從臨水樓出來,已經在城裡晃了整整一天。每次準備回去,江厭離都說「前面還有最後一家」,最後一家後面還有最後一條街。
一路上,無論買不買東西,沿街的商販都能追著他們喊出十幾種語調不同的「靚仔靚女」。
言祈現在只想知道,人到底能不能隨地大小睡。
【宿主,地面很髒。】
「我也沒說我要睡地上。」
【附近最近的長椅在兩百米外。】
「算了,走不動了。」
江厭離已經從招牌後探出半個身子。聞照雪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將人重新拖了回來。
「最後一次,最後一家了。」
「你前面七次也是這麼說的。」
酒吧的門忽然從裡面打開。
五個人同時看過去。
先出來的是酒吧老闆,臉色很難看。隨後,一個白髮男人被他從裡面推了出來。
那人黑色風衣松松垮垮搭在肩上,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被推得踉蹌半步後,他很快站穩,甚至還有閒心回頭整理了一下頭髮。
言祈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沉默了。
酒吧老闆顯然一路上一直罵罵咧咧,只是旁邊的白髮男完全沒在意,只當是美譽。
「沒錢你喝什麼酒?」
秦既白靠著門框:「終端忘帶了,明天還你。」
「本店不賒帳。」
秦既白低頭摸了摸風衣口袋,最後摸出半盒薄荷煙,他看了兩秒,遞過去:「這個抵一點?」
老闆的臉色更難看了:「你覺得呢?」
秦既白把煙收回來,毫無羞愧地靠回門框:「那我留下抵債。」
老闆上下打量他:「留下洗杯子?」
秦既白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太尊重人的安排,眉梢微微抬了一下:「我這張臉,你讓我洗杯子?」
他說完,還借著酒吧玻璃看了眼自己的倒影。白髮有些亂,他隨手撥到腦後,又慢條斯理地將鬆開的襯衫領口理平,最後覺得太規矩,乾脆重新扯開。
「站門口招客,或者讓我進去當牛郎。」秦既白替老闆安排得明明白白,「酒錢從工資里扣。超過的部分,你按酒水抽成結給我。」
老闆:「……」
「怎麼?」秦既白掀起眼皮,「你們不做年上市場?」
老闆憋了半天:「我們對年齡有要求。」
「那是你們定位有問題。」秦既白懶洋洋地朝門邊一靠,抬手指了指街對面的酒水招牌,「把那個年輕的換下來,我站一晚,業績不會比他差。」
「你會哄客人?」
「不會。」
「那你會什麼?」
秦既白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臉,神情坦蕩得近乎無恥:「憑我,能讓人主動花錢。」
招牌後,聽見這番無恥發言的眾人:「……」
江厭離一邊著急的和言祈轉述事情的經過,並一邊大膽發言:「錄下來,發學校論壇吧。」
林見川幫江厭離調整好角度:「還是發給蘇主任吧,我想看後續。」
謝臨舟側過臉,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聞照雪面無表情地後退半步:「走吧,我不認識什麼不良老師。」
「有道理。」言祈轉身,「別耽誤秦老師再就業。」
五個人剛邁出兩步,身後便傳來一聲:「言祈。」
996迅速轉達:【秦老師在叫您。】
「聽不見,聽不見,快走快走。」
【可是統已經告訴您了。】
酒吧門口,秦既白已經抬起手,隔著半條街準確地指向他們。
「都回來。」
江厭離率先停下:「糟糕,被發現了。」
「發現的是你。」聞照雪道,「我們可以繼續走。」
「嘿,你不講義氣。」
話是這麼說,五個人最後還是原路退了回去。
秦既白站直一些。他身上的酒氣很重,眼神卻還算清醒。等言祈走近,他特意轉了個方向,站到言祈能夠看清口型的位置。
「我記得我說的是,天黑以前回來。」
言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酒吧:「秦老師,您喝酒耍賴不結帳的視頻已經發給蘇老師了。」
秦既白眼皮跳了一下:「很好。你們沒按時回寢這件事,你們蘇主任應該也會關心的。」
言祈轉頭看向老闆:「老闆,牛郎的方案真的不能再考慮一下?」
老闆居然認真思考了起來。
秦既白伸手按住言祈的後腦勺,將他的臉轉回來:「你還挺捨得。」
「老師能找到第二份工作,我替您高興。」
秦既白氣笑了。
老闆這個時候報出酒錢,引得五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江厭離第一個翻開身份環,看到餘額以後,臉上的笑明顯淡了幾分。白天數他買得最多,什麼都想嘗一口,最後還給第五學院那群人打包了一份。
最後,五個人的身份環接連亮起。
畢竟總不能真讓秦既白留下當牛郎,第七,這點臉面還是要的。
……
臨水樓的燈還亮著。
白梔站在門口,手臂環在身前。她顯然已經等了一段時間,臉上寫著這輩子的耐心即將於今晚徹底耗盡。
五個人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秦既白反倒走到了最前面。
白梔先看他,再看他身後整整齊齊的五個人。
「你知道,」她道,「我本來已經休息了,還收到停雲的消息嗎?」
秦既白抬手指向身後:「他們沒有按時回來。」
江厭離立即告狀:「白老師,他沒錢付帳,還想留下當牛郎!」
秦既白轉頭:「江厭離。」
「老師,我說的是事實。」
白梔點了點頭,她抬起右手,一枚極細的銀針從指間浮起,針尾綻開一層近乎透明的白色光瓣。
秦既白臉上的酒意頓時醒了幾分:「白梔,有話好好說。」
「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
【飛花懸針】驟然分開。
秦既白側身避過第一枚,第二枚緊貼著風衣掠過,釘進他身後的廊柱。
江厭離迅速退到言祈身後:「哇塞,白老師來真的?」
謝臨舟擋在言祈前面:「完全不值得可憐。」
秦既白退開兩步:「學生還看著。」
「正好。」
白梔指間又浮起三枚銀針。
「讓他們看看不遵醫囑、過量飲酒還試圖賴帳的下場。」
「我沒賴帳。」
言祈在旁邊提醒:「我們替您付的。」
「言祈,你閉嘴。」
白梔手指一動。這一次,銀針擦過秦既白抬起的手,準確落在他肩頸側方。異能光線一閃,他半邊肩膀驟然麻住,剛抬起的手直接垂了下去。
秦既白額角一跳:「你這是濫用異能。」
「我在替你刺激痛覺神經,幫助醒酒。」
「這醒得是不是太快了?」
「見效快是我的優點。」
又一枚銀針追著他落下,秦既白轉身便走。
白梔面無表情地跟進去,飛花懸針沿著長廊一字排開,針尖全部對準了前面那個試圖逃離的白髮男人。
江厭離搓了搓手臂:「果然,惹到醫療系的下場都不好。」
聞照雪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看著一臉明悟的謝臨舟,咬牙道:「不是,你在提醒什麼。」
謝臨舟笑意不變,從隨身包里取出保溫壺,又摸出五隻摺疊杯,一字排開。
江厭離看著那壺熟悉的藥茶:「為什麼出來玩還帶著這個?」
「出門前,白老師特意交代的。」
「那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你們一直在跑,我忘了。」
五個人:「……」
謝臨舟面不改色地倒好藥茶,一人塞了一杯。
於是,長廊里飛花懸針追著秦既白到處亂竄,挽天傾五個人站在門口,整整齊齊地捧著杯子喝藥。
聞照雪喝了一口,眉頭立刻皺起:「比昨天苦。」
「良藥苦口。」謝臨舟微笑。
林見川一手端著杯子,另一隻手將五個人墊付的酒錢整理成帳單,發送給秦既白。
【對方已拒收。】
他面無表情地重新發送:「果然,扯什麼終端沒帶,全是藉口來著。」
眾人同時看向長廊。
秦既白躲過一枚銀針後,腳步一頓:「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江厭離震驚:「所以你從頭到尾就是不想付錢?」
「我說了,明天還。」
白梔指間又亮起銀針:「你沒有明天了。」
言祈喝了口藥茶:「見川。」
「嗯。」
「再發一次。」
林見川按下發送:「已經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