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爍從文華殿回到張府後,腦子裡還一直在回想著之前的場景。
萬曆昨天早上跳過經筵直接點了這兩場變法,散席之後還特意把他單獨留下,問他怎麼看。
申時行和陳經邦雖然對這兩個問題說了一些話,但本質上都是就事論事,明顯和萬曆的初衷不符。
這也就是萬曆為什麼會聽了他們的話,然後忽然結束經筵的原因。
李爍雖然沒想到萬曆會在突然之間這麼問,但心底里還是有些佩服這個小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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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鞅變法。
王安石變法。
這兩場變法各有利弊,歷來就一直爭論不斷,眾說紛紜。
有說他們好的,也有說他們不好的。
但李爍站在那裡的時候其實已經把腹稿打好了。
從商鞅立木取信講到王安石急功近利,從吏治清明是變法的前提講到改革者最怕的不是反對而是假意應和。
這些內容他太熟了,這可是他的專業。
前世研究明史的時候,關於張居正改革與王安石變法的比較,他還寫過一篇論文。
只不過後來因為還要他出版面費,他沒捨得就沒來得及發表。
李爍心想,如果能用這個機會把萬曆心裡那個疙瘩解開,也許就能改變張居正死後被清算的結局,以及未來朝堂的歷史走向。
明朝由盛轉向全面不可逆的衰敗正是在萬曆時期。
廢除張居正改革、萬曆皇帝長期怠政、黨爭、邊患等等。
這些都是後面導致局面一發不可收拾的關鍵因素。
而現在,一切都還在萌芽狀態。
張居正改革正在進行,這是明朝最後一段穩定強盛期,出現了太倉粟可支十年的景象。
國本之爭的王氏已經當了才人,等朱常洛出生後位份還會升。
鄭貴妃還沒有進宮。
萬曆也還沒有開始怠政。
東林黨、浙黨也還沒有形成,黨爭正式爆發還有五年時間。
努爾哈赤還在遼東山林里賣馬,距離他十三副遺甲起兵還有整整兩年。
似乎還能補救。
李爍站到萬曆面前。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萬曆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還沒等李爍說話,萬曆卻嘆了口氣,先一步擺了擺手,說,「行了,你別說了,先退下吧。」
李爍張著嘴愣在原地。
話都到嗓子眼了,被這一擺手全堵了回去。
萬曆沒有轉身,背影被窗外的天光勾出一個沉默的輪廓。
「皇……皇爺。」李爍差點露餡。
萬曆沒有說話。
李爍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張鯨。
張鯨輕輕地沖自己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要再說。
李爍只好把滿肚子的話咽回去,行了一禮,退出了文華殿。
退出文華殿時,萬曆忽然說道,「有時間去看看永寧。」
「臣遵旨。」李爍行禮。
出了文華殿,李爍沒有去找朱堯媖。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決定放棄。
該說的都寫在紙上了,這次去了也沒什麼好說。
還是把這次機會留著,萬一以後用得著呢。
李爍朝朱堯媖住的那邊望了望,然後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萬曆最後那個背影。
萬曆今天的心情顯然不是沖他來的,甚至可能不是沖張居正來的。那種疲憊更像是對整件事。
對變法,對朝堂,對為什麼本意是好的執行下來卻越來越壞這個無解的難題,感到深深的厭倦。
李爍覺得,那個小皇帝心裡可能也想做個明君,做個力挽狂瀾,青史留名的大明皇帝。
一個從小學著四書五經,《帝鑒圖說》的人,心裡不可能不動容,不可能沒有雄心壯志。
但當他長大後想要親政時了解到整個朝局竟然是這樣。
他對這一切有了一種深深的無力。
這種無力感正在慢慢地吞噬著萬曆的雄心壯志。
這可不是什麼好苗頭。
李爍學了一肚子理論,寫了一堆論文,但當真正站在當事人面前,才發現理論和實踐之間的距離。
歷史上的萬曆在張居正死後瘋狂清算,不是因為萬曆傻,是因為他被壓了太多年,那些言官又天天在他耳邊說張居正有多壞。
他有一肚子道理想講給萬曆聽,但萬曆不讓他開口。
不讓他開口,是因為萬曆已經不想再聽道理了。
其實他什麼都懂。
李爍跨進張府大門的時候還在走神。
走上迴廊,拐過月門,腦子裡還在想著萬曆的那個背影。
翠兒看見他低頭走路差點撞在柱子上,趕緊叫了聲,「少爺。」
李爍緩過神來,「春……翠兒。」
翠兒聽見少爺叫自己的名字,把臉低了下來。
「少爺,您趕緊回房休息。」翠兒低著頭對李爍說,「奴婢去給您倒茶。」
李爍點點頭,然後邁步往屋子裡走。
不一會兒,翠兒端著茶盞走了過來。
翠兒正要把茶杯往桌子上放。
李爍這時卻伸手去接,手指碰上杯沿的時候沒握住。
「咔嚓!」
茶杯從指尖滑下去,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好幾片,熱水濺在他手背和小臂上。
李爍嘶了一聲,下意識甩了甩手。
翠兒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下去,手忙腳亂地掏帕子去擦他手上的水漬,聲音抖得厲害,一疊聲地認錯。
「少……少爺,奴婢……不是故意的!」
「奴婢不是故意的!」
「沒事。」李爍這時才徹底回過神來,看著翠兒一個勁兒地道歉,趕緊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翠兒,快起來,我沒事。」
他伸手想去扶她起來,但想到自己現在是男人,不太合適,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李爍自己也被燙得夠嗆,低頭看了看手背紅了一片,疼得齜牙咧嘴。
翠兒跪在地上不敢動,仰著臉看著他,眼眶都紅了。
翠兒盯著李爍,又看著那雙被燙紅的手。
李爍又甩了兩下手,正想說真沒事,迴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福大步衝過來,顯得格外的慌張。
李爍一驚,他趕緊站起來。
「福伯,怎麼了?」
張福看到李爍,大聲喘著粗氣。
「五公子,老爺病重了!您快過去!」